第二天下午,賀知舟去醫院傳達室拿快遞。
他在急診科訂了一箱速溶咖啡,王濤幫他簽收的,但放在了傳達室沒拿。
傳達室的老吳坐在窗戶後面,桌上堆著一摞包裹和信件。
「賀醫生,你的快遞在右邊那一堆里,自己找。」
賀知舟翻了兩下,把那箱速溶咖啡拎出來。
他要走的時候,老吳在後面喊了一聲。
「等一下,還有你一封信。」
賀知舟轉過身。
老吳從桌上一堆信里翻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深藍色的信封,國際郵件,上面貼著好幾張花花綠綠的郵票。
賀知舟接過來,看了一眼郵戳。
柏林。
他拿著信封站在傳達室門口,沒動。
老吳在裡面抬頭瞄了他一眼。
「賀醫生,國外寄來的?」
「嗯。」
「你在國外有朋友?」
賀知舟把信封翻過來,背面沒有寄件人地址,沒有名字。
「認識的人。」他說。
他夾著速溶咖啡的箱子,拿著信封,走回急診科。
值班室里沒人,王濤去搶救室了。
賀知舟把咖啡箱子放在地上,坐在行軍床邊,拆開信封。
裡面有一張照片和一張白色的紙,紙上手寫了一行字。
照片是一棟建築的外景,灰白色的外牆,正面有一排長窗,窗框是深綠色的,樓前的草地修剪得很整齊,草地邊上有一棵老椴樹。
賀知舟認得這棟樓。
Charité醫院外科中心,柏林。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標註。
他又看那張紙。
字跡用的是藍色墨水鋼筆,筆畫有力但不張揚,寫的是中文:你的辦公室還在,植物我幫你澆著。
賀知舟拿著那張紙,坐了很久。
走廊里有護士經過,腳步聲遠了又近了,近了又遠了。
他把照片拿起來,湊近了看。
照片拍的角度是從樓對面的街道,能看到二樓從左數第三扇窗戶。
窗台上有一個綠色的影子。
文竹。
他師父送的那盆文竹。
他離開的時候那盆文竹已經開始黃葉了,窗台上積了一層灰,他走得急,什麼都沒帶,電腦里的資料格式化了,抽屜里的東西清空了,只有那盆文竹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留在了窗台上。
三年了。
有人一直在替他澆水。
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王濤探進半個腦袋。
「賀哥,搶救室來了個酒精中毒的,你來不來?」
賀知舟把照片和紙張塞回信封,放在枕頭底下。
「什麼程度?」
「喝了一斤半白酒,嘔吐,意識模糊。」
「洗胃了嗎?」
「正在準備。」
「納洛酮推了沒有?」
「推了零點四毫克。」
「先觀察十分鐘,不清醒就再追加零點四。」賀知舟說,「胃管插了沒有?」
「插了,正在引流胃內容物。」
「行,你盯著,有變化叫我。」
王濤的腦袋縮回去了,門帶上了。
賀知舟坐在床邊,手搭在枕頭上,指尖碰到了信封的邊角。
他沒有再拿出來看。
過了十幾分鐘,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
抽屜里已經有四個信封了,顏色不同,大小不一,但規格都差不多,全是國際郵件。
最早的一封郵戳日期是一年前,第二封是九個月前,第三封是半年前,第四封是三個月前。
現在是第五封。
每封信里都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兩行字。
第一封的照片是Charité外科中心的走廊,字寫著:走廊重新粉刷了,你以前嫌的那個顏色換掉了。
第二封是柏林動物園的大門,字寫著:園裡新來了一對熊貓,你以前說想去看的。
第三封是一家越南粉店的門頭,字寫著:你常去的那家粉店換了廚師,味道不如以前了。
第四封是施普雷河邊的一張長椅,字寫著:河邊的椅子還在,油漆剝了,沒人補。
賀知舟把第五封信放進去,和前面四封摞在一起。
五個信封,整整齊齊。
他看了兩秒,關上抽屜。
信從來沒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誰寄的。
整個柏林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喜歡吃越南粉,知道他嫌走廊顏色難看,知道他窗台上有一盆文竹。
他從來沒有回過信。
不是不想回。
是回了信就會有回信的地址,有了地址就會有痕跡,有了痕跡就會有人順著這根線摸過來。
他不能讓這根線連上。
不是為了自己。
手機響了,王濤的電話。
「賀哥,酒精中毒那個清醒了,吐了一地,護士喊你過去簽醫囑。」
「來了。」
賀知舟把抽屜推嚴實,站起來,推開值班室的門。
走廊里的燈白亮亮的,消毒水的氣味淡淡的,遠處搶救室傳來護士的說話聲和推車的輪子聲。
他往搶救室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緊閉的門。
門後面,抽屜最底層,五封沒有回信的信安安靜靜待著。
三年了,每三個月一封,從沒斷過。
寄信的人從不催促,從不追問,從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只是告訴他,柏林的一切都還在。
他的辦公室還在,他的植物有人照看,他走過的路還是老樣子。
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隨時可以回去。
賀知舟轉過頭,往搶救室走。
腳步聲在空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王濤在搶救室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張醫囑單和一支筆。
「賀哥,你臉色不太好。」
賀知舟接過筆,在醫囑單上簽了字。
「昨晚沒睡好。」
王濤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睡好過?」
賀知舟把筆還給他,走進搶救室。
王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裡嘟囔了一句:「越來越怪了。」
搶救室里,酒精中毒的患者已經清醒了,躺在床上罵罵咧咧,身上的病號服沾了嘔吐物的痕跡,護士正在給他換輸液瓶。
賀知舟走到床邊,拿起一盞手電筒照了照患者的瞳孔。
「能認出我幾根手指?」
患者看了一眼他舉起的手。
「三根。」
「哪只手?」
「左手。」
賀知舟把手電筒放回口袋。
「意識恢復了,繼續觀察兩小時,沒異常就轉普通病房。」
他轉身走出搶救室,王濤跟在後面。
「賀哥,晚上吃什麼?」
「不餓。」
「你中午也沒吃。」
賀知舟走回值班室,在行軍床上坐下來。
他的手習慣性地伸向枕頭底下,碰到了信封的邊角,頓了一下。
手指停了兩秒,然後移開,拿起了旁邊的遊戲機。
屏幕亮起來,上次的遊戲還停在暫停界面。
他按了繼續。
遊戲機里傳出模擬的槍聲和爆炸聲,很小,剛好能蓋過走廊里的腳步聲。
王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遊戲機的聲音,和窗外偶爾駛過的救護車鳴笛。
賀知舟盯著屏幕,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動著。
枕頭底下的信封靜靜地待著,深藍色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打完了一局,看了一眼分數,把遊戲機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水漬暗了,沒有光照的時候看不清形狀。
他閉上眼。
柏林和江城之間隔了八千公里。
八千公里外,有人在替他澆一盆文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