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這是賀知舟回給周建國的最後一個字。
他把手機扔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凌晨三點零七分,手機又響了。
他沒睜眼,摸索著接了。
「餵。」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男聲,語速很快,帶著點喘。
「請問是江城一院急診科的賀醫生嗎?」
賀知舟的眼睛還閉著。
「誰?」
「我是省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值班醫生,姓劉,劉維。」
賀知舟翻了個身,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省人民的?你怎麼有我號碼?」
「一個朋友給的,說遇到搞不定的中毒病例可以問您。」
賀知舟沒接這個話茬。
「什麼情況?」
對面的聲音更急了。
「有個中毒患者,四十二歲男性,農藥中毒,口服有機磷,具體是甲胺磷,量不太確定,家屬說大概喝了一瓶蓋,入院時間大概是服毒後四十分鐘。」
「洗胃了?」
「洗了,洗出來的液體有明顯的蒜臭味。」
「阿托品推了多少?」
「首劑二毫克靜推,現在瞳孔還是針尖樣,腺體分泌旺盛,我追加了一毫克,效果不明顯。」
賀知舟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心率多少?」
「五十四。」
「血壓?」
「收縮壓八十八,舒張壓六十。」
「膽鹼酯酶查了沒有?」
「抽血送了,結果還沒回。」
賀知舟坐起來,腳踩進拖鞋裡。
「聽好了。阿托品繼續追加,每五分鐘一毫克,直到瞳孔散大,皮膚乾燥,心率到九十以上。」
「一毫克一次?劑量會不會太大?」
「甲胺磷是高毒有機磷,你用家用殺蟲劑的劑量去對抗它,阿托品推到天亮也不夠。」
對面沉默了一秒。
「好,我記下來了。」
「氯解磷定用了沒有?」
「還沒有,我拿不準指征。」
「現在就用。氯解磷定一克溶到兩百五十毫升生理鹽水裡,半小時內靜滴完。」
「一克?」
「一克。之後每四到六小時追加零點五克,至少維持三天。」
電話那頭有筆在紙上劃的聲音。
「賀醫生,還有一個問題。」
「說。」
「患者入院後出現了一次抽搐,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我給了安定五毫克,止住了。但他現在意識越來越差,GCS評分只有七分了,我在猶豫要不要插管。」
賀知舟拿起床頭柜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GCS七分不用猶豫,插管。」
「現在就插?」
「你等他呼吸停了再插?」
對面又沉默了兩秒。
「好,我馬上安排。」
「插管之後呼吸機模式用SIMV,潮氣量六到八毫升每公斤體重,吸入氧濃度百分之六十起步。」
「記下了。」
「還有,血液灌流你那邊能做嗎?」
「能,我們有血灌設備。」
「等膽鹼酯酶結果出來,如果活性低於百分之三十,馬上上血灌。不用等中毒科會診,等的那半小時夠他死兩回。」
對面在記。
「賀醫生。」
「嗯。」
「服毒四十分鐘……有機磷吸收得差不多了,洗胃還有意義嗎?」
「洗胃該洗還是洗,胃黏膜皺襞里會殘留藥物持續吸收。但我告訴你,這個病人的關鍵不在洗胃,在阿托品化的速度。你阿托品推慢了,他就死在膽鹼能危象里。」
「明白了。」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回桌上。
「還有事嗎?」
「沒了,賀醫生,真是太感謝了。」
「別客氣。」
他頓了一下。
「對了,跟你說一句。」
「您說。」
「今天這個電話諮詢,你就當同行之間交流,別往外說是我指導的。」
對面遲疑了一下。
「賀醫生,這個方案如果寫到病歷里……」
「寫方案就行了,不用寫信息來源。臨床決策是你做的,醫囑是你下的,處理是你執行的,跟我沒關係。」
「這……」
「就這樣,掛了。」
電話斷了。
賀知舟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沒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行軍床上,拖鞋在地上踩了踩,涼的。
省人民醫院。
隔著一百二十公里。
他的手機號碼是院內通訊錄里登記的,外院的人正常情況下拿不到。
除非有人專門給的。
賀知舟拿起手機,翻了一下來電號碼。
區號是省城的,號碼他沒存過。
他打開微信,搜了一下通訊錄,沒有這個劉維。
他把手機鎖了,扔在枕頭上,躺了下去。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轉。
有人在把他的聯繫方式往外傳。
他皺了一下眉頭,但也就皺了那麼一下。
畢竟打電話來的是為了救命。
他能拒絕很多事,但拒絕不了這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推床碾過門檻的聲響,遠遠地滾過去了。
他想了想那個甲胺磷中毒的病人,四十二歲,一瓶蓋的量,服毒到就診四十分鐘。
如果阿托品化做得夠快,血灌上得及時,活的概率有七成。
他又想了兩秒,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清掉了。
手機屏幕暗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第二天一早,他醒的時候手機上多了一條簡訊。
省人醫劉維發的:賀醫生,患者阿托品化成功了,血灌做了兩次,膽鹼酯酶活性從12%回升到41%,意識恢復,已經拔管。謝謝您。
賀知舟看了兩秒,沒有回覆。
他把簡訊劃掉,起身去洗手間刷牙。
牙刷在嘴裡攪了兩下,他盯著鏡子裡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嘴角噙著泡沫,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劉維說的話。
一個朋友給的號碼。
哪個朋友?
他漱了口,把牙刷杵在杯子裡。
問了也沒用,手機號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拿著保溫杯走出值班室,方曉雯在護士站低頭寫交班記錄。
「賀知舟,你昨晚三點多是不是接了個電話?」
賀知舟往保溫杯里續熱水。
「你怎麼知道?」
「隔壁值班室的牆不隔音,你說話聲漏過來了。」
方曉雯抬起頭看他。
「誰打的?」
「外院的,諮詢病例。」
方曉雯的筆停在紙上。
「外院的?哪個醫院的人會半夜打你手機?」
賀知舟擰上保溫杯的蓋子。
「省人民。」
方曉雯張了張嘴。
「省人民醫院打電話來問你?」
賀知舟端著杯子往值班室走。
「一個中毒病例,他們處理不太有把握。」
方曉雯從椅子上站起來,跟了兩步。
「他們怎麼有你號碼的?」
賀知舟走進值班室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