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知道。」
這句話方曉雯記了一整天。
但接下來一個月發生的事,讓她連追問的功夫都沒了。
第二個電話是十天後來的,晚上九點,賀知舟正在值班室吃盒飯。
打來的人自稱是臨江市中心醫院的急診主任,說有一例百草枯中毒的患者,服毒後六小時送到的,問賀知舟百草枯現在有沒有什麼新的救治思路。
賀知舟夾著一塊紅燒肉,嚼了兩下。
「百草枯沒解藥,這你知道。」
「我知道,但網上有人說大劑量環磷醯胺衝擊配合血液灌流可以提高生存率……」
「那篇論文我看過,樣本量十二例,統計學意義存疑。」
賀知舟把紅燒肉咽下去。
「服毒量多少?」
「大概二十毫升。」
「尿常規做了嗎?」
「做了,尿液變色試驗陽性。」
「什麼顏色?」
「深藍色。」
賀知舟放下筷子。
「深藍色說明尿液濃度高,吸收量不小。你現在能做的有三件事。」
「您說。」
「第一,泥漿水洗胃,減少殘餘吸收。第二,血液灌流每天一次,連做三天。第三,甲潑尼龍聯合環磷醯胺衝擊,不是因為有確切證據,是因為沒有別的牌可以打了。」
「好,我記下來了。」
「還有。」
「賀醫生請講。」
「跟家屬談清楚。二十毫升百草枯,即使全力救治,存活率不超過百分之二十。別給家屬不切實際的期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
「去忙吧。」
賀知舟掛了電話,繼續吃盒飯。
第三個電話隔了一周,是江城下面一個區級醫院的急診醫生打來的,問的是一例蛇咬傷的抗蛇毒血清用法。
第四個電話又隔了五天,還是省城的,一家三甲醫院的副主任醫師打來的,說收了一個不明原因溶血的患者,排除了常見病因,實在想不通。
賀知舟讓他查蠶豆病的家族史和近期用藥,結果對方查完回電話說,患者三天前吃了一種含有萘的偏方。
第五個電話來的時候,賀知舟正在和王濤下五子棋。
「賀哥,你手機又響了。」
王濤指了指桌上震動的手機。
賀知舟看了一眼號碼。
又是陌生的。
他接起來。
「餵。」
「賀醫生,我是……」
「什麼病,什麼情況,直接說。」
對面愣了一秒,然後開始講病情。
王濤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顆黑子,看著賀知舟的嘴唇在動,聲音不高,一條一條地說處理方案。
兩分鐘後電話掛了。
賀知舟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
「到你了。」
王濤沒落子。
「賀哥。」
「嗯。」
「你最近電話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賀知舟盯著棋盤。
「你下不下。」
「我是認真問。」
王濤把黑子放回盒子裡。
「上周你至少接了三個外院的電話,方姐跟我說的。」
賀知舟抬起頭。
「她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她擔心你唄。」
王濤靠在椅背上。
「你想想,以前誰知道你啊,這幾個月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過來,隆安縣那個帖子雖然刪了,但截圖還在群里傳。再加上省人民的那次,臨江的那次,你名字雖然沒放出去,但急診圈子就這麼大,聰明人一問一對就知道了。」
賀知舟沒說話。
王濤往前湊了湊。
「賀哥,我說句大實話。」
「說。」
「你現在在江城醫療圈子裡,基本算半公開了。雖然大部分人只知道一院急診有個高人,不知道具體是誰,但這個殼子能撐多久?」
賀知舟把棋盤上的白子收回來,一顆一顆放進盒子裡,沒回答。
門被推開了,周建國走進來。
「賀知舟,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王濤趕緊把棋盤往抽屜里塞。
賀知舟站起來,跟著周建國走了。
走到辦公室門口,趙德明已經坐在裡面了。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走進去坐下。
趙德明翻著手裡的一個文件夾,頭也沒抬。
「賀醫生,坐。」
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周建國把門關了,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趙德明把文件夾合上,看著賀知舟。
「小賀,我先問你一件事。」
「問。」
「最近一個月,你接了多少個外院的諮詢電話?」
賀知舟想了一下。
「五個。」
趙德明和周建國對視了一眼。
「五個。」
趙德明把文件夾推到桌子中間。
「我這邊收到的反饋不止五個。省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劉維跟他們院長提了你的名字,臨江中心醫院的急診主任在省急診醫學年會上跟人說他遇到棘手病例打了個電話給江城的同行,對方給的方案比他們三個高年資醫生討論兩小時的結果還靠譜。」
賀知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趙德明繼續說。
「上周省急診質控中心的陳主任專門給我打了電話,問我一院急診科是不是有個年輕醫生醫術特別突出,他說圈子裡最近都在傳這個事。」
周建國在旁邊補了一句。
「名聲已經出去了,堵不住。」
趙德明點了點頭。
「所以今天找你來,是討論一個事。」
賀知舟看著他。
趙德明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辦。按你目前的資質,對外只是一個急診科住院醫師。但你做的事情和你的頭銜完全對不上,外面傳來傳去,早晚有人要較真問你到底什麼背景。」
「那就讓他們問。」
「你扛得住,醫院扛不住。」
趙德明敲了敲桌面。
「一個住院醫師遠程指導省級三甲的急診處理,傳出去是佳話,但也有人會拿這個做文章。今天是幫了忙,明天萬一出了差錯呢?沒有合理的身份背書,醫院的法務風險擋不住。」
賀知舟沒接話。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開口了。
「我和趙院長商量了一個方案。」
「什麼方案?」
「給你一個合理的身份解釋。」
周建國把一張草擬的表格推到他面前。
「對外的口徑是海外歸來的臨床醫學博士,在國外有多年的急診和外科臨床經驗,回國後選擇在基層急診科工作。」
賀知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表。
「這種簡歷你們編的?」
「框架是我擬的。」
趙德明說。
「細節你自己補,學校和工作經歷用模糊表述就行,海外某知名醫學院,某某醫療中心,不寫具體名字。」
賀知舟把表格推了回去。
「我不寫簡歷。」
趙德明愣了一下。
周建國在旁邊開口。
「不是讓你寫論文,就填個內部檔案,人事科那邊需要一個說法。」
「我入職的時候已經填過了。」
「你入職的時候填的那份,學歷欄寫的本科,畢業院校寫的一個二本醫學院。」
周建國看著他。
「你覺得這個檔案扛得住外面現在的關注度?」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
「扛不住又怎樣。」
趙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小賀,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背景,你不說我也不問。但你現在做的事已經超出了一個住院醫師的範疇,院裡需要給你一把傘,也是給醫院自己一把傘。」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賀知舟的目光從趙德明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張表格上。
「這個身份你們對外說就行了。」
他站起來。
「別讓我寫簡歷,別讓我參加任何形式的簡歷審核和學歷訪談。」
趙德明看了周建國一眼。
周建國點了點頭。
「行。」
賀知舟走到門口。
趙德明在身後喊了一聲。
「小賀。」
他回頭。
趙德明的表情收了收。
「海外歸來的臨床博士,這個身份,離你的真實情況差多遠?」
賀知舟拉開門,頭也沒回。
「差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