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陽走進江大附院行政樓四層的院長辦公室時,茶已經泡好了。
院長姓孫,六十一歲,明年退休,頭髮白了一半,說話的時候習慣用食指敲桌面。
「坐,茶剛沏的。」
林正陽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沒喝。
「孫院,上周全市疑難病例會診的總結報告我發您郵箱了。」
孫院長點了下頭,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看了,寫得很詳細。」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被紅筆劃了幾道線。
「你在報告裡重點提了一個人。」
林正陽放下茶杯。
「一院急診科的賀知舟。」
孫院長把文件推到茶几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住院醫師,三十一歲,一場會診連拆三個罕見病,IgG4相關疾病,遺傳性血管性水腫,還有一個腸道淋巴管擴張症。」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正陽,你在臨床上摸爬滾打十五年了,你覺得這個人什麼水平?」
林正陽想了幾秒。
「全科思維,跨學科整合能力極強,文獻儲備量至少是博導級別。」
孫院長的食指又敲了兩下。
「你報告裡還寫了一句話,說他的鑑別診斷邏輯跟常規路徑完全不同,是從最不可能的診斷開始逆向排除。」
「對。」
「這種思維方式臨床上少見嗎?」
林正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少見,但不是沒有。」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的水漬在玻璃面上印了一個圓。
「國內我見過一個,在北協的一次全國病例討論上,一個教授用過類似的逆向排除法,後來我查了他的履歷,是哈佛回來的。」
孫院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這個賀知舟的訓練背景,不是國內體系能培養出來的。」
林正陽沒直接回答。
孫院長看著他,等了五秒。
「正陽,你跟他認識?」
「本科同學。」
孫院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江大的?」
「江大臨床醫學2010級。」
孫院長從沙發上坐直了一點。
「他是江大畢業的?那怎麼跑到一院急診科去了?」
「畢業之後出國了,中間的經歷我不太清楚,回國後直接去了一院。」
林正陽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沒動。
「具體的情況他不願意多說,我也沒多問。」
孫院長把老花鏡推了推。
「一院的周建國跟衛健委那邊說他是霍普金斯的博士。」
「我聽到了。」
「你信嗎?」
林正陽沉默了三秒。
「他有那個水平。」
孫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
窗外是江大附院的住院部大樓,十八層,灰白色外牆在冬天的天光下顯得冷清。
「正陽,我跟你說實話。」
孫院長沒回頭。
「咱們醫院明年的學科評估壓力很大,呼吸和消化兩個學科評分在全省排第四,急診更是排在第七。衛健委今年下的文件你也看了,評估結果直接跟財政撥款掛鉤。」
他轉過身。
「如果能引進這樣一個人才,對咱們的急診學科甚至全院的疑難病診治能力,都是質的提升。」
林正陽知道這句話後面要跟什麼。
「你想讓我去挖他?」
孫院長走回沙發坐下,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不是挖,是爭取。你跟他有同學關係,你去探探口風。」
「條件呢?」
「副主任醫師直聘,跳過中級考試,院裡報委里特批。碩導資格同步申請。獨立門診給他開,掛號費和診金他自己定。薪酬翻三倍,按現行標準的三倍給。」
林正陽聽完,從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孫院,這些條件很有誠意。」
「但是?」
「但我了解他,他不會為這些東西動心。」
孫院長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
「那他為什麼動心?」
林正陽想了想,搖了下頭。
「我不知道,我跟他十年沒聯繫了,本科之後的事我全不了解。」
孫院長盯著他看了幾秒。
「不管怎麼樣,你先去搭個橋,吃頓飯也好,聊聊也好。最起碼讓他知道,江大附院的門隨時給他敞著。」
林正陽站起來。
「行,我試試。」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孫院長又開口了。
「正陽。」
「嗯。」
「你說他不願意多談自己的經歷,這種人,要麼是有故事,要麼是有麻煩。」
孫院長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你去接觸的時候,留個心。」
林正陽點了下頭,拉開門走了。
當天晚上八點,他坐在自己辦公室的電腦前,手機放在桌上,微信對話框打開著,對方的頭像是一個默認灰色剪影,暱稱欄空白,只有備註名:賀知舟。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
最後發出去的是:老同學,有空吃個飯?
消息狀態從發送變成已讀,間隔不到十秒。
回復彈出來:沒空。
林正陽笑了一下,繼續打字。
我請客。
對面的回覆又是秒到的。
那更沒空了,怕你下毒。
林正陽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他認識賀知舟十幾年了,這種說話方式沒變過,看著像開玩笑,但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了。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句怕你下毒。
然後他打了最後一行字。
下毒不至於,但我確實有事想跟你聊。
發出去之後,消息狀態變成了已讀。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回覆。
兩分鐘。
三分鐘。
林正陽把手機屏幕鎖了,拿起桌上的會診報告繼續寫。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在桌上嗡了一聲。
他拿過來看。
賀知舟的消息,三個字。
什麼事。
林正陽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馬上回。
他知道,這三個字不是答應見面。
是在問,你手裡有沒有值得我見面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