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回復了兩個字:發來。
林正陽沒有把病例發過來。
他又發了一條:電話里說不清楚,當面聊。
賀知舟盯著屏幕上的對話框看了十秒。
他打字:哪家館子。
林正陽秒回:你定。
賀知舟關掉手機,在急診大廳里接了兩個留觀病人的換藥,洗完手回到值班室,在微信上打了一個地址。
周三中午,一院後門斜對面的巷子裡有一家蒼蠅館子,招牌掉了一半漆,門口支了兩張摺疊桌。
賀知舟到的時候,林正陽已經坐在裡面靠牆的位置了。
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面前放著兩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賀知舟拉開塑料凳坐下去。
「你穿成這樣來吃蒼蠅館子?」
林正陽把一瓶啤酒推過去。
「穿什麼跟吃什麼有關係?」
賀知舟沒接酒,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一下,沖裡面喊了一聲。
「老闆,一份回鍋肉,一份酸菜魚,米飯兩碗。」
林正陽從襯衫胸口袋子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個影像文件遞過去。
「先看這個。」
賀知舟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組PET-CT的融合圖像,從頭到腳掃了全身。
他用兩根手指放大了腹部層面,盯了二十秒。
「腹膜後多發淋巴結腫大,代謝增高,SUVmax多少?」
「最高的那組12.7。」
賀知舟翻到下一層面。
「脾臟也大了,骨髓瀰漫性代謝增高。」
他把手機橫過來看了一眼矢狀位重建。
「活檢做了?」
「做了兩次,第一次穿刺取的是腹膜後淋巴結,病理報的是反應性增生,第二次換了一組取了縱膈淋巴結,免疫組化出來CD30陽性,但CD15陰性,Ki-67高表達,病理科和血液科為了分型吵了兩輪。」
賀知舟放下手機,端起林正陽推過來的啤酒擰開了蓋子,喝了一口。
「CD30陽性CD15陰性,排掉經典霍奇金,考慮間變大細胞淋巴瘤,但骨髓瀰漫浸潤這個特徵不太對。」
「所以才棘手。」
林正陽拿起花生米嚼了一顆。
「全省會診過了,北協的遠程會診也做了,三方意見不統一。」
賀知舟把手機還給他。
「基因重排做了?」
「做了,ALK陰性。」
「EBV呢?」
「EBER原位雜交陰性。」
賀知舟又喝了一口酒。
「流式細胞術的結果呢?全套T細胞標記做了沒有?」
林正陽從手機相冊里翻出另一張截圖遞過去。
賀知舟看了三十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
「CD4和CD8雙陰性群體占了23%。」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
「這個病人多大?」
「十九歲,男性。」
賀知舟嚼著花生米,目光落在對面牆上貼著的啤酒GG畫上。
「肝臟穿刺做了嗎?」
林正陽的筷子停了。
「沒做,影像上肝臟看著還好,只是輕度腫大。」
「做一個,取肝竇里的浸潤細胞送病理。」
賀知舟把花生米咽下去。
「如果肝竇里找到了同樣的雙陰性T細胞群體,考慮肝脾T細胞淋巴瘤。」
林正陽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肝脾T細胞淋巴瘤?這個病全世界報導加起來不到三百例。」
「所以你們吵了兩輪也沒吵出來。」
回鍋肉和酸菜魚端上來了,熱氣從盤子裡冒出來,辣椒的味道鑽進鼻腔。
賀知舟夾了一筷子回鍋肉,嚼了兩口,表情沒什麼變化。
林正陽沒有動筷子。
他看著賀知舟吃了半碗飯,開口了。
「知舟,我跟你說個事。」
賀知舟嚼著飯,沒抬頭。
「你說。」
「附院想請你過去。」
賀知舟的咀嚼速度沒變。
「什麼條件?」
「副主任醫師直聘,碩導資格,獨立門診,薪酬翻三倍。」
賀知舟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碗裡,把魚刺挑出來擱在桌面上。
「誰讓你來說的?」
「孫院長。」
「你答應了?」
林正陽拿起啤酒瓶轉了半圈。
「他是我上級,我沒法拒絕替他傳話。」
賀知舟把魚肉吃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正陽,你覺得我是為了錢和職稱才當醫生的?」
林正陽放下啤酒瓶。
桌上的兩份菜冒著熱氣,對面巷子裡有人騎電動車經過,喇叭按了兩聲。
「那你到底為了什麼?」
林正陽的聲音沉下來。
「你明明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你那些本事我在會診上看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了——你為什麼要躲在急診科?」
賀知舟把筷子放下了。
碗裡還剩小半碗飯,筷子擱在碗沿上,一頭翹著,一頭垂著。
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正陽,你在臨床上做了多少年了?」
「入行到現在,十一年。」
「你見過病人死在你手術台上嗎?」
林正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見過。」
賀知舟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根魚刺上。
「在急診科,沒有人會死在我的手術台上。」
林正陽端著啤酒瓶的手懸在半空。
飯館裡很吵,後廚的鍋鏟碰著鐵鍋,隔壁桌兩個工人在划拳,聲音大得震耳朵。
但賀知舟說這句話的時候,林正陽什麼都沒聽見。
他看著賀知舟的眼睛,那雙眼睛低垂著,盯著桌面,沒有躲閃,也沒有憤怒。
就是累。
賀知舟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剩下的飯扒完了,把碗推到一邊。
「你回去告訴孫院長,謝謝他的好意。」
林正陽把啤酒瓶放下來,瓶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你在霍普金斯到底出了什麼事?」
賀知舟站起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一點半了,我該回去值班了。」
他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紙幣放在桌上。
「飯錢我出,你請客我不放心。」
林正陽坐在原位沒動,看著賀知舟的背影穿過飯館的塑料門帘,走進巷子裡,白大褂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個角,露出裡面灰色的衛衣。
門帘晃了兩下,落回去了。
林正陽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根被挑出來的魚刺,細長的,被擺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在急診科,沒有人會死在我的手術台上。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鎖了屏。
酸菜魚的湯底已經涼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色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林正陽把賀知舟放在桌上的兩張紙幣壓在酸菜魚的碗底下,拿出自己的手機掃了老闆櫃檯上的收款碼。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蒼蠅館子的招牌在冬天的風裡晃了一下,鏽跡斑斑的鐵皮角翹起來,刮著牆壁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轉過身的時候,手機來了一條消息。
賀知舟發的:肝臟穿刺做完把病理結果發我,別耽誤了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