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院長辦公室的門關著,林正陽敲了三下。
「進來。」
他推開門的時候,孫院長正站在窗邊打電話,朝他擺了下手示意他坐。
林正陽在沙發上坐下,面前茶几上擺著一盒沒拆封的鐵觀音和兩隻青花瓷的杯子。
孫院長掛了電話,走過來坐到對面。
「見著了?」
「見著了。」
「聊得怎麼樣?」
林正陽把雙手擱在膝蓋上。
「他不會來。」
孫院長的食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沒敲。
「為什麼?」
「他有心結。」
「什麼心結?」
林正陽想了一下那句話,在急診科沒有人會死在我的手術台上。
這句話他咽回去了,沒有替賀知舟說出來。
「具體的他沒講,但我能感覺到,他待在急診科不是因為沒有選擇,是他自己選了這個地方。」
孫院長的手指終於敲了一下扶手。
「副高直聘,碩導,獨立門診,薪酬翻三倍,這些條件他一個都不在乎?」
「他根本沒在條件上跟我討價還價,甚至沒有問過具體數字。」
林正陽解開襯衫袖口扣子往上卷了一圈。
「孫院,我跟他是本科同學,我了解他的性子。這個人你越是給他堆條件,他越往後退,你越是逼他,他消失得越快。」
孫院長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叉搭在腹前。
「你是說,不能強來?」
「強挖會適得其反。」
林正陽看著茶几上那盒沒拆封的鐵觀音。
「他在一院待得住,是因為一院沒有人拿他當搖錢樹使。趙德明和周建國給他擋了很多事情,外面的人想見他都得過那兩個人的關。」
孫院長的食指又敲了兩下。
「那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人不能硬挖,但路可以留著。」
林正陽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我有個想法。」
「說。」
「跟一院談一個會診合作機制。合作框架走市衛健委的通道,由衛健委牽頭,一院和附院簽訂雙向疑難病例轉診與專家外聘協議。」
孫院長的手指停住了。
「賀知舟以一院在職醫師的身份,受聘為附院的外聘會診專家,遇到疑難病例的時候請他過來指導,不需要他辭職,不需要他調動關係,他還是一院的人。」
林正陽把話說完,等著。
孫院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
窗外的住院部大樓在午後的天光下投著一道長影子,影子的邊緣剛好切在行政樓門前的台階上。
「這個方案,附院能拿到什麼?」
「疑難病例的診治質量會上一個台階,學科評估的時候有實打實的合作成果可以寫。」
「一院那邊會同意?」
「趙德明是個精明人,他知道賀知舟的名氣越大,各方面的壓力就越集中在一院身上。如果有一個官方渠道能分攤一部分外部需求,對一院也是減負。」
孫院長轉過身。
「你跟趙德明熟?」
「不熟,但上次會診之後打過一次電話,就賀知舟的事情溝通過。」
孫院長走回沙發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盒鐵觀音拆了封,捏了一撮放進兩隻杯子裡,拎起暖壺倒了水。
茶葉在熱水裡翻了幾個滾,沉下去了。
「正陽,你覺得這個賀知舟,到底是什麼來路?」
林正陽端起茶杯,沒喝,熱氣撲在他的臉上。
「我不確定,但我在會診上看到的東西,不像是國內體系能教出來的。」
「霍普金斯的博士?」
「至少這一點是真的。」
孫院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行,會診合作的方案你起草一份,走衛健委的渠道報上去,我跟衛健委那邊的老陳打個招呼。」
他看著林正陽。
「但有一條,賀知舟本人必須同意。你去搭橋可以,但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在繞彎子架空他的意願。」
林正陽點了下頭,站起來。
「我先把框架擬出來,再跟一院那邊溝通。」
「孫院,還有件事。」
「說。」
「他中午給了我一個病例的診斷方向,十九歲的男性患者,全省會診兩輪沒確診的案子,他用了不到五分鐘。」
孫院長的茶杯端在手裡,沒放下。
「肝脾T細胞淋巴瘤,全球累計報告不到三百例的罕見病。」
林正陽拉開門走了。
孫院長坐在沙發上,茶杯里的茶葉已經舒展開了,一片一片的,壓在杯底。
他喝完了那杯茶,拿起手機翻了一陣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撥了過去。
「老陳,我林正陽那個學生,這兩天要給你報一份會診合作的方案,你幫忙盯著走快一點。」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孫院長嗯了兩聲,掛了。
三天後,一份標題為市直屬三甲醫院疑難病例雙向會診與專家外聘試點方案的文件,通過市衛健委醫政處逐級審批,蓋了三個章,轉到了趙德明的辦公桌上。
趙德明翻到合作框架那一頁,上面列了兩個試點單位:江城第一人民醫院,江城大學附屬醫院。
外聘專家條款的第一條寫著:經派出單位審批同意,外聘專家可在接收單位開展不超過每月兩次的疑難病例會診指導工作,其本職崗位編制與勞動關係不變。
趙德明把文件合上,拿起座機。
「建國,拿著你的搪瓷缸子下來一趟。」
周建國三分鐘後出現在門口。
趙德明把文件推過去。
「附院的方案,通過衛健委轉過來的,你看看。」
周建國坐下來翻了幾頁。
「這不就是讓賀知舟去附院當兼職專家?」
「框架是這麼寫的,但執不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先得看賀知舟自己的意思。」
趙德明靠在椅子裡,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個方案對我們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現在外面找賀知舟的人越來越多,我擋得了華康,擋得了外院的同行電話,但我擋不了衛健委直接發文件。」
趙德明看著周建國。
「與其讓各路人馬零敲碎打地騷擾他,不如給他一個正式的出口,每個月去附院坐兩次會診,其他時間所有人免談。」
周建國把文件合上,搪瓷缸子擱在桌角。
「道理我懂,但你得先問他。」
「我知道。」
趙德明把文件收進抽屜里。
「你晚上找個機會跟他提一句,把意思傳到就行了。」
周建國站起來拎著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趙主任,上次那個破格晉升的事,人事科那邊有回信了嗎?」
趙德明從抽屜里摸出一張便簽紙,上面有一行人事科的回覆。
「原則通過了,下周走院務會審批。」
周建國的眉頭鬆了一下。
「他會不會還是不要?」
趙德明把便簽紙壓在文件夾底下。
「不要也得給,工資卡是直接打的,他又不看餘額。」
周建國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廊的腳步聲遠了,趙德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附院那份文件又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的聯繫人信息。
方案起草人那一欄寫著:林正陽。
趙德明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五秒,拿起手機存了一個號碼。
他沒有撥出去,把手機放在桌上,鎖了屏。
桌面上那份文件安安靜靜地攤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光線挪過桌面,剛好落在外聘專家條款那一頁的第三行上。
第三行寫的是:外聘專家的遴選,須經本人書面同意。
趙德明在那行字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痕,把文件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