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把那份文件攤在桌上的時候,賀知舟正捏著保溫杯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裡頭,一隻腳還在走廊上。
「進來坐。」
賀知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沒挪步。
「趙主任,如果是上次那個破格晉升的事,我的意見沒變。」
「不是那個事。」
趙德明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沙發邊,拍了拍靠墊。
「坐,說兩句話。」
賀知舟磨蹭了三秒,把保溫杯擱在茶几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趙德明沒有坐回辦公桌後面,而是在他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把那份文件遞過去。
「你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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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接過來翻了兩頁,目光在外聘專家條款那一段停了幾秒。
「附院的方案?」
「衛健委轉過來的,林正陽起草的。」
賀知舟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搭回膝蓋。
「趙主任,你知道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趙德明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交叉扣著。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把話說清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個方案是自願的,你不簽字誰也逼不了你。」
賀知舟沒接話。
趙德明繼續說。
「第二,會診的形式是匿名的,你過去看片子出方案,不署名,不上檯面,對外不公開你的身份。」
賀知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為什麼要搞這個?」
「因為你不搞這個,找你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趙德明靠回椅子裡。
「華康的郵件我幫你擋了,省人民的電話我幫你推了,但衛健委發文件下來我擋不住,附院的孫院長直接跟上面打了招呼我也擋不住。」
他看著賀知舟。
「與其讓各路人零零散散地來騷擾你,不如給一個正式出口。每個月去一兩次,其他時間所有人找你我一律擋回去,你該睡覺睡覺,該打遊戲打遊戲。」
賀知舟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每個月幾次?」
「方案上寫的是不超過兩次。」
「誰定我去不去?」
「你自己定,每次會診之前附院把病例資料發過來,你覺得值得去就去,不值得就不去,我不干預。」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回去,杯底擱在膝蓋上。
屋子裡安靜了十幾秒,走廊外頭有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壓在地磚縫上咯噔響了一聲。
「我考慮兩天。」
趙德明點了下頭。
「行。」
賀知舟站起來,保溫杯拎在手裡往門口走。
「趙主任。」
「嗯。」
「上次那個破格晉升,你報上去了?」
趙德明沒改表情。
「報了,院務會通過了,下周生效。」
「我說了不要。」
「工資是直接打卡上的,你又不看餘額,礙不著你什麼事。」
賀知舟站在門口,保溫杯提在身側晃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拉開門走了。
兩天後,周建國在急診值班室里找到了賀知舟。
賀知舟躺在行軍床上,手機擱在胸口,屏幕滅著。
「趙主任問你,想好了沒有。」
賀知舟的眼睛閉著。
「同意。」
周建國愣了一下。
「條件呢?」
賀知舟睜開眼,把手機從胸口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每月不超過兩次。」
「方案上寫的就是這個。」
「不進手術室。」
周建國的手頓了一下。
「不進手術室?那你去幹什麼?」
「看片子,出方案,寫個思路給他們,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干。」
周建國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行,我跟趙主任說。」
他轉身要走,賀知舟又開口了。
「還有一條。」
「說。」
「會診費我要現金,不走銀行流水。」
周建國的腳步停住了,轉過身看著他。
賀知舟把手機鎖屏扣在床板上,翻了個身面朝牆。
「走銀行流水會有記錄,有記錄就能查到人。」
周建國在原地站了五秒,搖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趙德明的號碼,走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
「趙主任,他答應了。」
電話那頭趙德明的聲音沉了半拍。
「條件呢?」
「三個。每月不超過兩次。不進手術室,只出方案。會診費要現金,不走銀行流水。」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
趙德明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無奈。
「這小子,當醫生當出地下工作者的感覺了。」
「那怎麼回?」
「都答應他。」
周建國把電話掛了,靠在走廊牆上,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晃了一下。
協議在三天後走完了流程。
趙德明簽了字,附院那邊孫院長簽了字,衛健委蓋了章。
賀知舟的名字出現在外聘專家備案表的第一欄,但對外公示的版本里這個名字被替換成了一個編號。
他在值班室里依然每天打遊戲,依然午休兩小時,依然用最慢的速度寫病歷。
但從那一周開始,每隔十來天,急診樓後門會停一輛深灰色的別克商務車。
車牌號不固定,司機每次換人。
賀知舟會從後門出去,白大褂也不脫,手裡提著保溫杯,上車之後在后座上繼續打遊戲。
車子開出一院的院區,拐上主幹道,有時往東去附院,有時往北去市中心的另一家三甲。
他坐在別人醫院的會議室里,面前擺著一疊影像片子和檢驗報告,旁邊坐著一排科室主任和主治醫師。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會診記錄上寫的是一院外聘專家。
他用鉛筆在片子上畫圈,偶爾在報告邊上寫兩行字,字跡潦草到旁邊的醫生要湊近才能認出來。
說話不多,偶爾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每次會診不超過四十分鐘。
結束之後他拎著保溫杯上車,司機把他送回一院後門,他從後門進去,回到值班室,把行軍床拉開,倒頭繼續睡。
急診科的人漸漸習慣了這個規律。
王濤有一次問他去哪了,他說出去買奶茶。
王濤看了看他手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拎回來。
「奶茶呢?」
「喝完了。」
王濤張了張嘴,識趣地沒再問。
劉姐倒是嘀咕過一句,每次出去半天回來都一臉困相,哪家奶茶店能讓人喝到犯困。
賀知舟靠在行軍床上,保溫杯擱在床頭櫃的角上,杯壁上的水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他的手機通知欄隔幾天會多出一兩條簡訊,發信人是不同的號碼,內容都是類似的格式:病理結果已出,與專家意見一致,患者術後恢復良好,感謝指導。
他把這些簡訊全部標記已讀,從來不回復。
窗外的天色暗了,急診大廳的燈亮著,有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賀知舟翻了個身,手機屏幕在枕頭旁邊亮了一下。
林婉清發的消息:賀老師,三號診室來了個病人,高熱三天不退,皮疹從軀幹擴到四肢了,抗感染效果不好,你方便過來看一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