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把手機揣進白大褂口袋,拖著拖鞋走進三號診室的時候,林婉清正站在診台邊翻檢驗報告。
「哪個床?」
「三號床,男性,四十七歲,建築工人。」
林婉清把報告遞過來。
「三天前開始發熱,最高39.8,全身散在紅色斑丘疹,以軀幹為主,今天四肢也開始出了。」
賀知舟接過報告掃了一遍。
血常規白細胞偏低,血小板下降,CRP升高,降鈣素原輕度偏高。
「抗感染用了什麼?」
「頭孢曲松,用了兩天,體溫沒控下來。」
賀知舟走到三號床前。
床上的男人面色潮紅,額頭上沁著汗,手臂伸在被子外面,前臂內側有一片紅色的皮疹,大小不一,壓之褪色。
賀知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把男人的右手臂翻過來看了看背側。
「關節疼嗎?」
男人眯著眼睛點了下頭。
「兩個膝蓋,還有手指頭,腫得厲害。」
賀知舟拿起床頭柜上的體溫計看了一眼,39.2。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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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哪個片區?」
林婉清翻了一下病歷首頁。
「城南,柳林路那邊。」
賀知舟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裡動了一下。
「這兩天收的其他發熱病人里,有沒有類似症狀的?高熱,皮疹,關節痛?」
林婉清想了想。
「昨天值班收了兩個,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女的,高熱加皮疹,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也是發熱加關節腫痛,皮疹不太明顯。」
「住址查了嗎?」
「沒有特別留意。」
賀知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你現在把這三天內急診收治的所有高熱加皮疹的患者名單拉出來,包括留觀的和已經轉走的,把他們的住址全部核對一遍。」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他。
「你懷疑有關聯?」
「先查,查完再說。」
林婉清把手裡的病歷放下來,走到護士站的電腦前調系統。
賀知舟回到三號床邊,蹲下身把男人的褲腿捲起來,膝蓋腫了一圈,皮膚表面泛著光。
「最近去過什麼地方?旅遊,出差?」
「沒有,就在工地上幹活,下了班回家。」
「平時在哪買菜?」
男人咳了一聲。
「柳林路那個農貿市場,我老婆每天去買。」
賀知舟把褲腿放回去,站起來。
林婉清從護士站那邊快步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表格。
「三天內收治的符合高熱加皮疹條件的患者,一共七個。」
賀知舟接過表格,目光從上往下掃。
七個人,四男三女,年齡從十九到五十三歲不等。
住址那一欄,他用手指逐個點過去。
「柳林路28號。」
「柳林路35號。」
「柳林路附近的建工新村。」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行。
「這個住在北環路的,距離遠了點。」
林婉清湊過來看了一眼。
「但他的工作地址是柳林路的一個快遞站。」
賀知舟把表格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
「七個人,全部跟柳林路片區有交集。」
他把筆帽合上,看著林婉清。
「你去問一下這七個患者,或者他們家屬,平時是不是都在柳林路那個農貿市場買東西。」
林婉清拿著表格轉身去了。
賀知舟站在診室里,手搭在白大褂口袋上,拇指在口袋邊緣來回蹭了兩下。
二十分鐘後林婉清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變了。
「七個人裡面,六個確認在柳林路農貿市場有過消費記錄,還有一個人的妻子是那個市場的攤販。」
賀知舟拿回表格,把這個信息補在了背面。
「這一周急診接診的高熱患者總量,跟上個月同期比,數據你查了嗎?」
「查了,多了將近三倍。」
賀知舟把表格折了一折,塞進口袋裡。
他從診室走出來,穿過急診大廳,直接上了二樓,敲開了周建國的辦公室。
周建國正在改出院小結,搪瓷缸子擱在鍵盤旁邊。
「賀知舟?你怎麼上來了?」
賀知舟把那張表格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放在周建國面前。
「主任,你看一下這個。」
周建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低頭看了幾秒。
「七個類似症狀的患者?」
「三天內收的,全部住在同一個片區,消費軌跡高度重疊,都指向柳林路農貿市場。」
周建國抬起頭。
「你覺得這是什麼?」
「不是普通散發感染。」
賀知舟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肘撐在膝蓋上。
「高熱,皮疹,關節痛,白細胞不高反低,血小板降,常規頭孢類抗感染無效——這套症狀組合如果放在夏秋季,我會先考慮恙蟲病。」
周建國放下手裡的滑鼠。
「現在是冬天。」
「對,所以恙蟲病的典型流行季節不符。」
賀知舟把手裡的那支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但立克次體這個家族很大,恙蟲病只是其中一種。還有一些罕見的立克次體感染,可以通過被污染的物品間接傳播,不依賴季節。」
周建國盯著表格上的住址信息。
「你懷疑傳播源在那個市場?」
「七個患者六個有明確的市場接觸史,第七個的妻子是市場攤販。」
賀知舟把筆插回口袋。
「主任,這個需要上報疾控。」
周建國的搪瓷缸子端到嘴邊停住了,又放下來。
「你確定?上報疾控不是小事,如果最後查出來只是普通流感的聚集,醫院要被問責的。」
賀知舟看著他。
「流感不會讓血小板降到這個水平,也不會出這種類型的皮疹。」
周建國把搪瓷缸子擱回桌上,茶葉梗子在水面上轉了一圈。
「我現在就打電話。」
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等了三聲通了。
「市疾控中心嗎?我是江城一院急診科周建國,我們這邊有一個疑似聚集性感染的情況需要報告。」
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把那張表格又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遍。
七個名字,七個地址,七組實驗室數據。
他翻到背面,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字跡潦草。
疑似新型立克次體,傳播源待查,建議對柳林路農貿市場環境採樣。
周建國掛了電話,轉過身。
「疾控說今天下午就派人過來。」
賀知舟把表格放在桌上,站起來。
「讓林婉清把七個患者的血樣留好,疾控來了直接送檢。」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主任,跟疾控的人說,重點查那個市場近期有沒有進過冷鏈貨品,尤其是進口的。」
周建國拿著筆把這句話記在便簽上。
「你怎麼想到冷鏈?」
賀知舟的手搭在門把上。
「冬天出現蟲媒相關的立克次體感染,本地生態環境裡找不到宿主的話,最合理的輸入途徑就是冷鏈物流。」
他拉開門走了。
周建國坐在辦公桌前,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
他看著桌上那張表格背面賀知舟寫的那行字,拿起手機給趙德明發了一條消息。
趙主任,可能有情況,賀知舟發現了一個聚集性感染的苗頭,疾控下午來人。
消息發出去十秒,趙德明回了兩個字。
盯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