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控中心的人到得比預想的快。
下午兩點半,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拎著採樣箱走進急診科,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工作證掛在胸口,姓陶。
周建國在護士站等著,把他們領進了二樓的小會議室。
賀知舟已經在裡頭了,坐在長桌末尾的位置,面前攤著那張表格和七份患者的檢驗報告。
陶姓調查員進門掃了一圈,目光在賀知舟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
周建國拉開椅子坐下。
「我們科的醫生,患者情況他最熟。」
陶調查員沒多問,坐到賀知舟對面,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
「周主任電話里說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三天內七例聚集性發熱,你們這邊先把詳細資料過一遍。」
賀知舟把面前的報告推到桌子中間。
「七個患者,臨床表現高度一致:持續高熱,軀幹及四肢斑丘疹,大關節腫痛。」
他用筆尖點著第一份報告的檢驗數據。
「白細胞計數偏低到正常低限,五個患者血小板低於正常,CRP中度升高,降鈣素原輕度升高。」
陶調查員的目光跟著筆尖移動。
「常規抗感染方案呢?」
「頭孢曲松用了48小時,七個人全部無效,體溫沒有任何下降趨勢。」
陶調查員在筆記本上敲了幾行字。
「流行病學上你們查到了什麼?」
賀知舟把表格翻過來,背面朝上。
「七個患者全部居住在城南柳林路片區,六人有明確的柳林路農貿市場消費記錄,第七人的配偶是該市場攤販。」
陶調查員停下打字,看了他一眼。
「你們自己做的流調?」
「初步核實了住址和接觸史。」
賀知舟把筆擱在桌上。
「我懷疑是立克次體感染,傳播源指向那個市場。」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陶調查員靠回椅子裡,兩手搭在鍵盤邊緣。
「立克次體?現在是十二月。」
「我知道季節不對,所以傳統的恙蟎叮咬途徑解釋不了。」
賀知舟把第三個患者的報告抽出來,翻到體檢記錄那一頁。
「但這個患者入院查體的時候,我在他右側腋窩皮褶處看到了一個焦痂樣皮損,直徑大概五毫米,邊緣隆起,中央黑色壞死。」
陶調查員的手從鍵盤上挪開了。
「你拍照了?」
賀知舟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過去。
陶調查員接過手機看了五秒,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五秒。
「這確實像焦痂。」
「其他六個患者我讓林婉清重新查了一遍體表,又找到兩個有類似皮損的,一個在腹股溝,一個在腳踝內側。」
陶調查員把手機還給他。
「你剛才說懷疑冷鏈物流是輸入途徑?」
「冬季本地環境裡恙蟎活動幾乎停滯,但從南方或者東南亞進口的冷凍貨品如果在加工和包裝環節被恙蟎污染,蟎體可以在低溫條件下存活相當長時間。」
賀知舟把手機揣回口袋。
「到了終端市場之後,貨品解凍,溫度回升,恙蟎復甦,接觸到搬運人員或者顧客的裸露皮膚。」
陶調查員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這個假設邏輯上成立,但需要環境採樣來驗證。」
他轉頭看了周建國一眼。
「周主任,我現在聯繫分隊對那個農貿市場進行採樣,同時這七個患者的血樣我們今天全部帶走送實驗室。」
周建國點了下頭。
「樣本已經備好了,冷鏈保存的。」
陶調查員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著賀知舟。
「治療方面你們打算怎麼調整?」
賀知舟的聲音不緊不慢。
「多西環素,口服,100毫克,一天兩次。」
陶調查員皺了下眉。
「實驗室結果還沒出來,現在就用?」
「如果是立克次體感染,多西環素是一線用藥,早一天給上去和晚一天給上去,差的可能是一個臟器損傷。」
賀知舟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
「何況多西環素的安全窗口足夠寬,即使最終排除了立克次體,這個藥也不會造成額外的傷害。」
陶調查員看了他幾秒,沒再反對。
「行,治療你們自己定。採樣和檢測這邊我加急處理,結果最快三天出。」
他拎著採樣箱走了。
當天傍晚,七個患者全部調整了用藥方案。
多西環素片劑從藥房送到急診留觀區,林婉清挨個床位發下去,叮囑隨餐服用。
賀知舟沒有守在留觀區。
他回到值班室,把行軍床拉開,躺上去,手機舉在臉前面。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時候,林婉清拿著體溫記錄單站在護士站旁邊,表情有些鬆動。
「七個人裡面四個的體溫降到了38度以下。」
周建國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看了一眼記錄單。
「才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多西環素對立克次體的殺滅速度本來就快,如果有效的話,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體溫應該能控下來。」
林婉清把記錄單翻到第二頁。
「剩下三個也在降,只是幅度還不夠明顯。」
周建國喝了一口茶。
「賀知舟呢?」
「值班室睡著了。」
第三天,七個患者的體溫全部回到正常範圍。
皮疹開始消退,關節腫痛減輕,複查血常規白細胞和血小板都在回升。
周建國站在三號床前,看著那個建築工人笑呵呵地跟老婆打電話說今天感覺好多了,搪瓷缸子端在手裡晃了一下。
下午三點,陶調查員的電話打到了急診科。
周建國接的。
「周主任,實驗室結果出來了。」
「什麼結果?」
「七個患者的血清樣本全部檢出恙蟲病東方體特異性抗體IgM陽性,PCR也確認了,是一種罕見的立克次體,和已知的恙蟲病東方體有三個基因位點的差異。」
周建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傳播源查到了?」
「農貿市場的環境採樣在三個冷凍食品的外包裝上檢出了恙蟎蟲體,貨品來源是一批進口冷凍水產品,從東南亞經中轉港發過來的,到港後冷鏈運輸到柳林路市場的水產攤位。」
周建國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那這批貨?」
「已經全部封存了,市場監管那邊同步介入了。」
周建國掛了電話,站在辦公室里愣了十秒。
他拿起手機給趙德明發了一條消息。
疾控結果出了,確認是罕見立克次體感染,傳播源是進口冷凍食品外包裝上的恙蟎,賀知舟的判斷完全吻合。
消息發出去一分鐘,趙德明回了三個字。
意料之中。
周建國把手機放下來,拎著搪瓷缸子下樓走到急診值班室。
賀知舟在行軍床上側躺著,手機擱在枕頭旁邊,屏幕亮著,排位賽的加載界面轉了一圈又一圈。
周建國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疾控結果出了,恙蟲病東方體,罕見變異株。」
賀知舟的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傳播源呢?」
「進口冷凍水產外包裝上的恙蟎,跟你說的一樣。」
排位賽加載完了,賀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那就行了,讓疾控寫報告去吧。」
周建國看著他操控遊戲角色走了兩步,站在原地沒走。
「賀知舟。」
「嗯。」
「疾控的陶主任想跟你聊聊,問你手機號能不能給他。」
賀知舟的角色被對面擊殺了,屏幕上彈出灰白色的等待覆活倒計時。
「不給。」
「憑什麼?」
「我不喜歡接陌生人的電話。」
周建國的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杯沿磕了一下膝蓋骨。
他看著賀知舟的角色原地復活,又往地圖中央沖了過去。
「你就不能正常一點?」
賀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正常多累啊,主任。」
周建國站起來,搪瓷缸子拎在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趙主任說了,疾控那邊要是寫通報,可能會提到一院急診科的預警貢獻。」
賀知舟沒接話,手機里傳出又一聲擊殺的音效。
周建國拉開門,走廊里的日光燈亮得泛白。
他回辦公室的路上又看了一眼手機,趙德明發了一條新消息。
衛健委那邊來電話了,說這次的事情可能要寫進年度公共衛生應急典型案例彙編,問一院報不報。
周建國把消息轉發給了賀知舟。
三分鐘後,賀知舟回了四個字。
別寫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