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把消息轉給趙德明的當天晚上,市衛健委的電話就打到了院辦。
趙德明接完電話,在辦公室里站了半分鐘,拿起座機撥了周建國。
「衛健委明天上午要開緊急協調會,涉事市場臨時關閉,相關批次冷凍食品全市召回,讓我們配合做接觸人群的篩查。」
周建國那頭沉默了兩秒。
「篩查範圍多大?」
「柳林路農貿市場近兩周內所有消費者,市場監管那邊調了攤位的交易記錄和監控,能鎖定一部分。」
「那人數不少。」
「所以衛健委讓我們出一個篩查方案,明天八點之前報上去。」
周建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方案讓誰寫?」
趙德明的聲音頓了一拍。
「你問賀知舟,他願不願意給個框架,不願意你就帶著林婉清自己擬。」
掛了電話,周建國下樓去找賀知舟。
值班室的燈關著,行軍床上一團隆起的被子,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枕頭邊上。
周建國敲了兩下門框。
「賀知舟,醒著沒有?」
被子裡傳出含混的聲音。
「說。」
「衛健委要篩查方案,明天早上八點之前。」
被子翻了一下,賀知舟的半張臉從被子邊緣露出來。
「篩什麼?」
「柳林路市場近兩周的接觸人群。」
賀知舟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在枕頭旁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
「查血常規加血小板,有條件的加做外斐試驗。」
他把手機又扣回枕頭邊。
「出現發熱或皮疹的直接收治,無症狀的居家觀察兩周,每三天電話隨訪一次體溫。」
周建國站在門口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就這些?」
「方案不用寫得太複雜,基層執行的時候越簡單越好,條目多了反而容易漏。」
賀知舟把被子重新拉過頭頂。
「主任,你找張紙記一下就行了,別站在門口吹冷風。」
周建國回到辦公室,在電腦上敲了四十分鐘,把賀知舟那幾句話擴成了一份三頁紙的篩查方案。
標題那一欄他猶豫了十秒,打上了急診科擬定三個字,沒寫具體起草人。
第二天早上的協調會在市衛健委的會議室里開的,趙德明帶著周建國去的,賀知舟沒去。
會上拍板了三件事。
柳林路農貿市場即日起臨時關閉,進行全面消殺。
涉事批次進口冷凍水產品全市下架召回,溯源工作由市場監管局牽頭。
一院急診科配合疾控中心,對接觸人群開展為期兩周的健康篩查。
篩查啟動後的第一周,一共排查了三百多人,其中十一人出現了輕微症狀,全部收治到一院急診留觀區,上了多西環素。
沒有一個轉重症,沒有一個死亡。
趙德明在辦公室里翻著每天匯總上來的篩查數據,嘴上沒說什麼,但連著三天下班都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第二周快結束的時候,疾控中心的總結報告定稿了。
陶調查員把電子版發到了一院院辦的郵箱,趙德明打開看了一遍。
報告全文一萬兩千字,從病例發現到傳播源鎖定到防控措施落地,寫得紮實規範。
第四部分的標題是早期預警與首診發現,裡面有一段話。
本次事件的早期發現得益於首診醫院急診科臨床醫師的敏銳判斷,該醫師在常規接診過程中,通過對多例患者流行病學特徵的主動關聯分析,在實驗室確診前即提出了正確的病因假設與傳播途徑推斷,為公共衛生響應爭取了關鍵時間窗口。
趙德明把這段話反覆讀了兩遍。
沒有名字,沒有科室具體到人,連性別都沒提。
他關掉郵件,拿起手機。
賀知舟的微信頭像是一個灰色的默認圖標,朋友圈什麼都沒有。
趙德明打字:疾控的報告出了,提了急診科,沒寫你名字。
兩分鐘後賀知舟回了一個字:好。
趙德明看著這個字,把手機鎖了屏。
他靠在椅子裡,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住院部大樓的燈一層一層亮著。
手機又響了一下,不是賀知舟,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趙主任您好,我是市衛健委醫政處的孟處長,關於這次公共衛生事件的早期發現,張主任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方便的話這周我們約個時間聊聊。
趙德明盯著簡訊看了十秒。
張主任,市衛健委主任。
他把簡訊關掉,沒有馬上回復。
第二天上午,趙德明接到了市衛健委辦公室的正式電話。
電話里的聲音很客氣,說張主任在昨天的內部總結會上看了疾控的報告,對一院急診科的預警工作給予了高度肯定,想了解一下具體是哪位醫生最先做出的判斷。
趙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右手握著話筒,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我們急診科有一位海歸博士,臨床經驗比較豐富,對傳染病流行病學有一定的積累。」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海歸博士?哪個學校的?」
「約翰斯霍普金斯。」
又停了兩秒。
「趙主任,張主任的原話是,這種公共衛生敏感度,疾控的人都不一定有。他想在下次全市醫療工作會議上提一提這個案例,作為基層首診發現的典型。」
趙德明的食指停住了。
「感謝張主任的肯定,但我們的醫生個人比較低調,不太習慣公開場合的表彰。」
「可以理解,我先把情況匯報上去,後面有什麼安排再跟您溝通。」
電話掛了。
趙德明把聽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鐘沒動。
海歸博士這個說辭他已經用了不止一次。
華康來人的時候用過,省人民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用過,林正陽那邊問起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回的。
但衛健委不一樣。
衛健委要查,人事檔案直接可以調。
趙德明把手機拿出來,翻到賀知舟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鎖了屏,擱在桌角上。
窗外的冬陽照進來,光線切在辦公桌的邊緣,那份疾控總結報告的列印版攤在桌上,紙面上有一道摺痕,正好壓在首診醫院急診科臨床醫師那行字的中間。
趙德明伸手把報告合上,壓進了文件架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