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沒回那條簡訊。
手機扣在桌面上過了一夜,屏幕上方曉筠那條消息的通知已經被系統自動收進了通知欄,和幾條未讀的行政群消息混在一起。
急診科這邊照常運轉。
周建國早上八點查完房,端著杯子回護士站的時候,對講機里傳來120調度的聲音。
「一院急診,城南方向來車,男性,六十二歲,胸痛三小時,途中心電圖提示廣泛前壁ST段抬高,預計八分鐘到。」
林婉清接過對講機應了一聲,抬頭看了周建國一眼。
周建國把杯子擱在檯面上。
「通知心內科值班。」
「已經打了,心內科張主任說讓先到急診評估。」
「三小時了?」
「調度說的是胸痛三小時,但家屬電話里提過,昨天晚上就開始不舒服,一直忍著。」
周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實際發病時間可能超過十小時。」
救護車到的時候,賀知舟正從食堂那邊走回來,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兩個包子。
擔架推進來,心電監護儀的導聯線還掛在患者身上,屏幕上的波形抖了兩下才穩住。
賀知舟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人。
老人面色灰白,嘴唇發紺,額頭上的汗把枕巾洇濕了一片。
他把包子塞進白大褂口袋,走到推車旁邊,低頭看了三秒心電圖。
「廣泛前壁加下壁,ST段弓背向上抬高,三到四個毫伏。」
他翻了一下院前的記錄單。
「家屬說昨晚九點開始胸悶?」
跟車的急救員點頭。
「那到現在超過十二個小時了,溶栓窗口早就關了。」
周建國從護士站趕過來,看了一眼心電圖列印條,臉色不好看。
「急性廣泛前壁心梗,發病超過十二小時,溶栓禁忌。」
「但心電圖上ST段還在動態演變。」
賀知舟把記錄單放回推車上。
「說明梗死相關動脈沒有完全閉塞,可能還有殘餘血流。」
周建國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打電話給心內科,告訴他們這個病人還有急診PCI的機會,讓他們現在就準備導管室。」
周建國拿起電話撥了心內科。
張主任那邊聽完情況,停了兩秒。
「超過十二小時了,指南上不建議常規急診PCI。」
賀知舟接過電話。
「張主任,ST段還在演變,說明罪犯血管有前向血流,TIMI分級可能在1到2級之間,不是完全閉塞。」
電話那頭沒吭聲。
賀知舟的聲音不緊不慢。
「您要是不願意做,我把病人轉到華康去,他們的導管室二十四小時開。」
張主任沉默了四秒。
「別轉了,導管室十五分鐘後啟用,你們把人送上來。」
電話掛了。
PCI做了一個半小時。
張主任在導管室里開通了左前降支近段的次全閉塞病變,植入了一枚藥物洗脫支架,術中造影顯示血流恢復到TIMI三級。
賀知舟沒有進導管室,他在急診留觀區的工作檯上趴著,等手術結果。
下午兩點,張主任的電話打到急診科。
「血管開通了,血流恢復得不錯。」
賀知舟接的電話。
「術後心電圖呢?」
「ST段開始回落了。」
「盯著心律,再灌注之後四十八小時內室性心律失常的風險很高,讓CCU備好除顫儀和利多卡因。」
「我知道。」
張主任掛了電話。
賀知舟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趴下去。
晚上七點,CCU那邊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婉清接的。
「賀醫生,CCU說那個PCI術後的患者突發室速了,持續性的,CCU在處理。」
賀知舟從桌上抬起頭。
「利多卡因推了?」
「推了,沒轉復。」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口袋裡已經涼透的包子丟進垃圾桶,上了電梯。
CCU里三個護士圍在床旁,張主任的一助正拿著除顫儀的手柄等指令。
賀知舟走進去看了一眼監護儀,寬QRS波群的室速,頻率190次。
「胺碘酮150毫克稀釋後十分鐘泵入,利多卡因停掉。」
一助看了他一眼,沒動。
「你是急診的?」
「對,胺碘酮先上著,十分鐘不轉復就同步電復律。」
一助猶豫了兩秒,拿起電話打給張主任。
張主任在電話里說了一句,按他說的做。
胺碘酮泵了八分鐘,監護儀上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寬QRS變窄,頻率從190掉到85。
竇性心律。
賀知舟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確認節律穩定,轉身往外走。
「後續胺碘酮維持泵入,速度一毫克每分鐘,六小時後減到零點五。」
他走出CCU的時候,走廊里站著三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
女人的眼睛紅腫著,男人的臉繃得很緊。
「醫生,我爸怎麼樣了?」
男人的聲音很沖。
「手術不是成功了嗎?怎麼又出事了?你們到底會不會看病?」
賀知舟站在CCU的門口,看著他。
「你爸的心臟有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正常供血,血管開通之後血流恢復,缺血的心肌重新得到灌注,這個過程本身會引發心律失常。」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們之前為什麼不說?」
「術前談話里寫了,你簽字的時候沒看?」
男人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女人在旁邊拉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醫生,我老伴他現在沒事了吧?」
「心律轉過來了,後面四十八小時是關鍵觀察期,CCU會盯著。」
賀知舟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爸送來的時候心臟已經停了十二個小時的血供,按常規來說連手術機會都不該有。」
他沒有回頭。
「我們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了,再灌注心律失常是正常反應,不是醫療事故。」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你可以去告,但告之前先想想,如果我們不做那台手術,你爸現在在哪。」
男人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站在原地沒動。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拉著孫女往CCU的方向走。
賀知舟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周建國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術後醫囑單。
「賀知舟,CCU那邊怎麼樣?」
「穩了,家屬情緒不太好,你去看看。」
周建國往CCU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家屬說了什麼?」
賀知舟走進電梯,摁了一樓的按鈕。
「說我們不會看病。」
電梯門合上了。
周建國站在走廊里,聽見CCU那邊傳來女人壓低的哭聲,搓了一下手掌,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