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在CCU門口安撫了家屬將近四十分鐘。
女人倒是慢慢平靜下來了,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始終板著臉,一句話沒說就拉著母親和妹妹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患者在CCU里恢復得不錯,心律穩定,心肌酶譜逐步回落,張主任查房後說再觀察兩天可以轉普通病房。
第四天上午,周建國正在寫交班記錄,醫務科的電話打到了急診科。
「周主任,有個事你先知道一下,前天CCU那個心梗術後的患者,家屬向醫務科遞了書面投訴,今天上午帶了律師來,正式提了醫療損害賠償的要求。」
周建國握著話筒的手頓了一下。
「賠償?患者恢復得很好,馬上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我知道,但家屬的訴求寫得很明確,說術後出現嚴重併發症,醫方存在告知不充分和處置不當的過失。」
周建國放下筆。
「告知書籤了字的,每一步都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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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現在要調取全部診療記錄,急診的部分你這邊準備一下,病歷原件加列印件。」
電話掛了。
周建國在護士站坐了一分鐘,拿起內線電話打到值班室。
響了四聲,賀知舟接了。
「賀知舟,你那個心梗的患者,家屬帶律師來了,提了醫療損害賠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賠什麼?」
「說術後併發症屬於醫方過失,要求賠償。」
「再灌注心律失常算醫方過失?」
「律師要求調病歷,醫務科已經啟動糾紛處理程序了。」
賀知舟在電話那頭像是翻了個身,床架發出一聲輕響。
「病歷你看過嗎?」
「看了,你寫的那份很完整。」
「那就讓他們看。」
電話掛了。
下午兩點,醫務科的小會議室里,糾紛處理的第一輪溝通開始了。
醫務科副科長姓馬,四十五六歲,戴著眼鏡,面前攤著一摞複印好的病歷材料。
對面坐著患者的兒子和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
律師遞了一張名片過來,叫錢永成,某某律師事務所。
馬副科長翻了一下名片,沒說什麼,放在手邊。
「錢律師,家屬的訴求我們收到了,今天這個溝通會是醫務科按制度安排的,雙方先把情況擺開。」
錢永成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我方認為,患者在急診接診後直接被推薦進行PCI手術,但醫方在術前未充分評估患者的手術風險,也未就術後可能出現的嚴重併發症向家屬做詳盡解釋。」
馬副科長把病歷翻到知情同意書那一頁。
「錢律師,這是術前的知情告知書,上面列了十二條可能出現的併發症,第七條寫的是再灌注心律失常,家屬簽字欄有簽名。」
錢永成掃了一眼那一頁,沒有接話,繼續往下說。
「知情同意書上的條目是格式化的模板表述,不等同於醫方對患者個體情況進行了針對性的風險評估和告知。」
「您的意思是,雖然簽了字,但告知不充分?」
「對。」
馬副科長看了錢永成兩秒,把病歷翻到急診接診記錄那幾頁。
「這是急診首診記錄,上面有主診醫生對患者病情的逐條分析,包括發病時間評估,心電圖動態變化的判讀,溶栓禁忌的判斷,以及選擇急診PCI的臨床依據。」
他把那幾頁推到桌子中間。
「時間節點精確到分鐘,每一個臨床決策都有對應的記錄。」
錢永成拿起那幾頁紙翻了翻,眉頭動了一下。
馬副科長繼續說。
「術中記錄和術後醫囑也在裡面,包括術後預防性抗心律失常的用藥安排,以及CCU的持續監護方案。」
錢永成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三秒。
他把文件放下來,轉頭跟患者的兒子低聲說了幾句話。
患者兒子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了一下。
錢永成重新面向馬副科長。
「我們需要時間審閱完整的病歷材料,今天先到這裡,後續溝通另行約時間。」
馬副科長點了下頭。
溝通會散了之後,馬副科長拿著病歷走到走廊里,給周建國打了個電話。
「周主任,第一輪溝通結束了。」
「怎麼樣?」
「律師看完病歷之後明顯軟了,你們那個主診醫生的記錄寫得太細了,每一步都有理有據,想挑毛病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周建國在電話這頭皺了下眉。
「那他們還會繼續?」
「很難說,律師那邊應該會勸家屬放棄,但家屬的態度是另一回事。」
掛了電話,周建國下樓找賀知舟。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賀知舟側躺在行軍床上,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上在播一個釣魚的視頻。
「醫務科第一輪溝通完了,律師看完你寫的病歷,沒找到漏洞。」
賀知舟的眼睛沒離開屏幕。
「本來就不該有漏洞。」
「但家屬那邊未必會收手。」
賀知舟把視頻暫停了。
「主任,你看過來找茬的那個律師嗎?」
「沒有,怎麼了?」
「讓馬科長查一下這個律師之前接過的案子,看看他是不是專門做醫療糾紛的。」
周建國站在門口想了想。
「你懷疑什麼?」
賀知舟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一個患者家屬,三天前還在CCU門口哭著問他爸沒事吧,三天後帶著律師來要賠償。」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中間那三天,有人在他耳朵邊說了不該說的話。」
周建國在門框上靠了一下。
「你是說有人教他鬧?」
賀知舟沒回答。
走廊那頭有個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在地磚接縫上,顛了兩下。
周建國等了幾秒,賀知舟沒再開口,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錢永成給馬副科長打了一個電話。
「馬科長,我方當事人堅持維權訴求不變,下周一我們正式提交醫療損害鑑定申請。」
馬副科長掛了電話後坐了半分鐘,撥了周建國。
周建國聽完,聲音沉了一些。
「律師不是說贏不了嗎?」
「律師是這麼判斷的,但家屬不聽。」
「賀知舟說得對。」
周建國握著話筒,聲音壓低了。
「這裡面有人在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