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副科長把醫療損害鑑定申請的事通報給院辦的當天晚上,醫院西門外面就出了狀況。
保衛科的老李打電話到急診科的時候,周建國正在寫第二天的排班表。
「周主任,西門外面來了七八個人,拉了條橫幅,上面寫的是一院急診草菅人命。」
周建國把筆放下來。
「報警了嗎?」
「報了,派出所說來人看看,但對方站在人行道上,沒堵門,沒罵人,就舉著橫幅站著。」
「有沒有發傳單?」
「有,在路口那邊散了一沓,路過的人有接的。」
周建國揉了一下眉心。
「傳單上寫了什麼?」
「我拿了一張,上面說一院急診科誤診誤治,術後併發症差點要了患者的命,醫院拒絕賠償,推諉塞責。」
「放屁。」
周建國把筆拍在桌上。
「患者現在還在病房裡恢復得好好的,兩天前剛從CCU轉出來,什麼叫差點要了命?」
「我也覺得不對勁,但人家橫幅上也沒點名道姓說哪個醫生,打的是擦邊球。」
周建國掛了電話,拿起手機給趙德明發了消息。
趙德明十分鐘後回了電話。
「橫幅的事我知道了,保衛科先盯著,不要跟他們起正面衝突。」
「那傳單呢?撒出去的影響很大。」
「法務那邊我已經通知了,先取證,拍照錄像全部留存。」
周建國掛完電話下樓,在走廊里遇到賀知舟。
賀知舟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裡面裝著兩盒飯糰和一瓶水。
「主任,外面鬧起來了?」
「你聽到了?」
「王濤剛才跑進來說的,說西門口圍了一圈人。」
周建國跟他走到護士站旁邊站著。
「就是那個心梗患者的家屬,帶了一幫人來拉橫幅。」
賀知舟把袋子放在檯面上,拆了一盒飯糰的包裝。
「幾個人?」
「保衛科說七八個。」
「家屬自己認識七八個人能來拉橫幅?」
周建國看著他。
「你之前說有人在推,看來真有。」
賀知舟咬了一口飯糰,嚼了兩下。
「主任,幫我個忙。」
「你說。」
「西門口那幫人裡面,那個患者的兒子肯定在,剩下的那些面孔你讓保衛科的老李用手機拍清楚。」
「拍了幹嘛?」
「我有個同學在公安局刑偵那邊,讓他幫我查一下這些臉有沒有在其他醫院的醫鬧事件里出現過。」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懷疑是職業醫鬧?」
「拉橫幅,發傳單,站位分散,不堵門不罵人,不給警察抓人的理由。」
賀知舟把飯糰的包裝紙在手裡捏了一下丟進垃圾桶。
「主任,你見過哪個真正氣憤的患者家屬鬧事的時候還知道站在人行道上不違法?」
周建國掏出手機給保衛科老李打了個電話,讓他把橫幅那邊每個人的正面都拍一遍。
兩天後,賀知舟拿到了結果。
他把手機遞到周建國面前,屏幕上是一個Excel表格的截圖。
「七個人裡面有四個在過去兩年的醫療糾紛記錄里出現過,分別在三家不同的醫院,手法一模一樣,拉橫幅,散傳單,發短視頻,逼醫院私了賠錢。」
周建國把表格放大看了一遍。
「這四個人里有兩個的實名認證手機號關聯了一家公司,註冊地在城東,經營範圍寫的是諮詢服務。」
「什麼諮詢服務?」
「人力資源諮詢,說白了就是一個殼。」
賀知舟把手機收回去,又調出了另一張截圖。
「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劉光明,這個名字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
周建國湊過去看。
「華康醫院上個月的一次學術活動贊助名單?」
「對,贊助商名錄里第七個,城東某某諮詢公司劉光明,贊助金額兩萬。」
周建國把手機推回去,坐在椅子裡沒說話。
走廊那頭的輸液泵報了一聲提示音,護士的腳步聲過去又回來。
「你是說這幫醫鬧和華康有關係?」
「華康最近在申報市級胸痛中心的資質,一院是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賀知舟把手機揣進口袋。
「急診科出一個草菅人命的醜聞,胸痛中心的評審結果會是什麼樣,你比我清楚。」
周建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站起來。
「我去找趙主任。」
「我和你一起去。」
趙德明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周建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賀知舟站在旁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沒有補充。
趙德明聽完之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證據鏈完整嗎?」
賀知舟開口了。
「公安那邊能提供的只是人員在其他醫鬧事件中的出現記錄,以及公司關聯信息。」
他頓了一下。
「和華康之間的直接指令關係,目前沒有硬證據。」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
「沒有硬證據,法律途徑走不通。」
「法律途徑太慢。」
賀知舟的聲音不急不慢。
「趙院長,胸痛中心的評審下個月就截止了,他們要的是這段時間內我們出醜,真等法務走完程序,黃花菜都涼了。」
趙德明看著他。
「你有別的辦法?」
「那個患者的兒子不是主謀,他只是被利用的。」
賀知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我跟他談一次,讓他知道自己被誰當槍使了。」
「你怎麼讓他信?」
「把那四個人的案底擺在他面前,讓他看看他花錢請的律師和花錢雇的橫幅,背後都是誰在付帳。」
趙德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如果他不聽呢?」
賀知舟走到門口,把手搭在門把上。
「院長,這事我來處理,比打官司快。」
趙德明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手指在桌面上又點了一下。
「去吧。」
賀知舟拉開門,走廊里的燈管閃了一下,白光照在他大一號的白大褂上,衣擺在膝蓋那裡晃了晃。
趙德明坐在桌後面沒動,周建國還站在原地。
「趙院長,這小子靠譜嗎?」
趙德明把桌上的文件合了起來,摞在一邊。
「周建國,你在急診科跟他搭了這麼久,你覺得他哪件事不靠譜過?」
周建國張了下嘴,沒接上話。
趙德明的手機響了一下,來電顯示是保衛科。
他接起來,聽了十秒。
「你說橫幅撤了?」
「對,趙院長,剛才西門口那幫人突然就收了橫幅走了,連傳單都撿回去了。」
趙德明掛了電話,扭頭看了周建國一眼。
窗外的路燈光投進來,在辦公桌的邊緣切出一道亮線,文件摞的側面被照出了紙頁的層次,一頁一頁壓得很緊。
周建國的手機也響了,賀知舟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約了家屬明天上午在門診大廳談,你幫我把那份病歷複印件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