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是上午查房回來的時候護士站林婉清轉交的,說是院辦秘書送過來的。
信封裡面裝著一份正式的邀請函,蓋著省醫學會急診醫學分會的紅章,紙張厚實,手感和普通的行政通知完全不同。
周建國把邀請函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主題是省級急診醫學年會分論壇報告,報告內容指定為基層急診疑難病例的早期識別與處置策略,時間排在下月第二個周六,地點在省城的國際會議中心。
邀請函的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用鋼筆寫的,字跡不大但很規整。
懇請貴院在全市多學科會診中有突出表現的急診科醫師擔任本場主講。
周建國把邀請函裝回信封,坐了兩分鐘。
他拿起電話打到院辦。
「小楊,這份省醫學會的邀請函是什麼時候到的?」
院辦秘書小楊的聲音聽著有點緊張。
「周主任,是今天早上快遞到的,但是在這之前省醫學會的秘書處電話已經打過來了兩次。」
「打給誰的?」
「第一次打給院辦,問一院急診科參加過全市會診的那位醫生叫什麼名字,我按規定沒有給具體信息,讓他們走正式流程。」
「第二次呢?」
「第二次沒打院辦,直接打到了醫務科,馬科長接的,也沒給名字,但跟對方確認了確實有這麼一位醫生,會把邀請轉達。」
周建國把信封在桌上翻了個面。
「除了秘書處,還有沒有別的人打過電話來問?」
小楊停了一下。
「有的,省醫學會的一位副主委親自打了一個電話過來,打到趙院長手機上的,具體聊了什麼我不清楚。」
周建國掛了電話。
副主委親自打電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次全市會診的人員名單,能稱得上省醫學會副主委的,在急診領域只有一個人。
省醫學會急診醫學分會副主任委員,省立醫院急診醫學中心的掌門人,學術圈裡的老資格。
也是年初下來做規培考核時對賀知舟提出質疑的那個人。
周建國把信封夾在腋下,下樓往值班室走。
推開門的時候賀知舟正坐在行軍床邊上刷牙,嘴裡含著泡沫,保溫杯的蓋子倒扣在床頭柜上當漱口杯用。
「你就不能去洗手間刷?」
「遠。」
賀知舟吐了一口泡沫到保溫杯蓋里,拿桌上的礦泉水漱了嘴。
周建國把信封丟到他床上。
「自己看。」
賀知舟拆開信封抽出邀請函,掃了一遍,從頭到底花了不到十秒。
「不去。」
他把邀請函塞回信封,往旁邊一扔。
周建國把凳子拉過來坐下。
「你先別急著拒,這次和上回讓陳磊去分享病例不一樣。」
「哪不一樣?」
「上回是全市會診的後續匯報,隨便派個人去念稿就行,這次是省級年會的分論壇主講,指定了人。」
賀知舟把牙刷扔進桌上的搪瓷缸里。
「指定了誰,上面沒寫名字。」
「沒寫名字但寫了條件,全市多學科會診中有突出表現的急診科醫師,整個一院就你一個人符合。」
賀知舟抓起保溫杯蓋子,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把泡沫倒了,回來的時候周建國還坐在凳子上。
「主任,這種會議去了就是站在台上被幾百個同行盯著看,每一張幻燈片每一句話都會被人錄下來放到網上,你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周建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你顧慮什麼我大概知道,但這次不一樣,是省醫學會副主委親自過問的。」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回去。
「哪個副主委?」
周建國看著他。
「你自己應該能猜到。」
賀知舟手上擰蓋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考核的時候那個?」
「對,就是他,省立醫院急診醫學中心的那位。」
值班室外面走廊里有人推著平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碾出一串悶聲,從近到遠。
賀知舟坐回行軍床上,把保溫杯擱在膝蓋旁邊。
「主任,這個人上次考核的時候就盯上我了,他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在試探。」
「所以你才不想去?」
「去了他當面追問,我怎麼收場。」
周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我剛才去院辦問了,這個副主委給趙院長打了電話,說了一句話。」
賀知舟抬眼看他。
「他說如果那位醫生不方便出席,他可以安排時間親自到一院來做一次學術交流。」
趙德明的原話周建國轉述得很完整。
值班室里安靜了七八秒,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好,明滅了兩下,嗡了一聲又穩住。
賀知舟的手掌搭在保溫杯上,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要是來了一院,動靜比我去省城大十倍。」
周建國沒說話。
「省立醫院急診中心的主任親自跑到一個市級三甲來做學術交流,所有人都會問他為什麼來,來看誰,一院有什麼人值得他跑一趟。」
賀知舟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點空間,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那根明滅的燈管正好在他正上方。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周建國站起來,把凳子推回原來的位置。
「所以我才拿過來跟你商量,不是通知你。」
賀知舟躺著,兩隻手交叉枕在腦後。
「主任,你給我兩天時間想想。」
周建國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兩天可以,但趙院長那邊也在等回復,省醫學會給的回函期限是一周。」
他拉開門,走出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
「賀知舟,那個副主委考核的時候看你做了一台闌尾手術就起了疑心,如果你站在省級講台上把那些疑難病例的思路講出來,他會懷疑得更深。」
門關上了,合頁發出一聲很短的金屬摩擦聲。
賀知舟盯著天花板上那根閃爍的燈管,眼睛眯了一下。
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王濤發來的消息。
賀哥,聽說省里開會要你去講課,真的假的。
賀知舟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沒回。
燈管又滅了一下,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楚,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