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管又閃了一下,賀知舟從床上坐起來,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王濤的消息,沒回,直接鎖屏塞進白大褂口袋。
走廊盡頭有個護工在拖地,水漬在燈光下反著亮。
他穿著拖鞋走到護士站,倒了杯溫水,端著杯子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上午十點,趙德明打內線電話到急診科。
「賀知舟在嗎?讓他來我辦公室。」
周建國放下電話,走到值班室門口敲了兩下。
「趙院長找你。」
賀知舟正在疊被子,動作很慢,把行軍床上的薄毯對摺了兩次擱在枕頭上。
「什麼事?」
「沒說,讓你去他辦公室。」
賀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了一顆,拎著保溫杯上了樓。
趙德明的辦公室門開著半扇,他坐在桌後面翻一份文件,看見賀知舟進來,把文件合上了。
「關門。」
賀知舟把門帶上,在沙發扶手上坐了半邊。
趙德明盯著他看了兩秒。
「坐沙發上。」
「這裡挺好。」
趙德明沒再糾正他的坐姿,把手裡的文件推到茶几上。
「想好了沒有,去還是不去?」
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茶几角上。
「趙院長,你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是去。」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不去的話有兩個後果,第一,省醫學會副主委親自跑一趟一院,動靜比你去省城大得多,到時候整個江城醫療圈都會知道省里有個大人物專程來看一院急診科的某位住院醫師。」
賀知舟沒接話。
「第二,你不去他會覺得你有問題,一個正常的年輕醫生被省級年會邀請做報告,沒有理由拒絕,除非他在躲什麼。」
賀知舟擰了一下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又擰上。
「所以你建議我去。」
「去,但做一個中規中矩的報告。」
趙德明身體往前傾了傾。
「你把那個全市會診的病例拿出來講,按照標準流程走,病史採集怎麼做的,鑑別診斷怎麼排的,治療方案怎麼定的,一步一步念下來。」
他停了一下。
「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讓台下那些人聽完覺得這小伙子基本功還行,但也就那樣。」
賀知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讓他覺得我也不過如此。」
「對,打消他進一步調查的念頭。」
趙德明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一個中規中矩的住院醫師做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報告,這是最安全的結果。」
賀知舟低頭看著保溫杯上的茶漬痕跡。
「趙院長,這個方案我想過。」
「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我。」
趙德明的手指停了。
「我不太會中規中矩。」
辦公室里的空調出風口呼了一聲,吹得桌上一張便簽紙翻了個角。
趙德明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你是說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表現?」
「不是控制不住,是我不知道中規中矩的標準在哪。」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正常的住院醫師做報告是什麼水平,用什麼措辭,哪些地方該猶豫,哪些地方該自信,我拿不準。」
趙德明沉了幾秒。
「找個人幫你寫稿子。」
「誰?」
「你們科方曉雯,她去年在省里做過一次規培教學匯報,拿了二等獎,稿子和幻燈片的水平我看過,剛好夠格但不出挑。」
賀知舟想了想。
「方曉雯,那個每天七點半到科里的?」
「對,你讓她幫你把稿子寫出來,你照著念,一個字都別改。」
賀知舟把杯蓋擰緊了。
「我去找她談談。」
下午三點,方曉雯在急診科示教室里整理帶教課件,桌上攤著三本指南和一台打開著的筆記本電腦。
賀知舟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屏幕在改幻燈片上的字號。
「方老師,有個事跟你商量。」
方曉雯回過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找我?」
「嗯。」
賀知舟把邀請函的複印件放在她旁邊的桌面上。
「省級年會讓我做一個分論壇報告,基層急診疑難病例的早期識別。」
方曉雯拿起複印件看了一遍,看完抬頭。
「這個邀請怎麼發給你了?」
「全市那次會診的事傳上去了,省里指定讓參與過的人來講。」
方曉雯把複印件放下。
「那你自己寫稿子就行了,你比我有經驗。」
賀知舟在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我需要一個不那麼好的稿子。」
方曉雯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寫一個正常的主治醫師水平的報告,不出彩,不驚艷,台下聽完覺得還行,但不會多想。」
方曉雯盯著他看了五六秒,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你是故意要藏拙。」
賀知舟沒否認。
方曉雯的手指在電腦外殼上敲了兩下。
「為什麼?」
「你幫我寫就行,原因就別問了。」
方曉雯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賀知舟,你平時在科里可以摸魚,但你讓我花三天時間幫你寫一份故意降低水平的稿子,你總得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賀知舟看著示教室牆上貼的心肺復甦流程圖,那張圖的塑封紙右下角翹起來了,露出一截老舊的雙面膠。
「省里有個人在關注我,我不想被他注意到。」
方曉雯的手指停了。
「多大的人物?」
「省醫學會副主委。」
方曉雯的表情變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
「行,我幫你寫。」
她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把那個病例的完整資料給我,越詳細越好,我需要知道你當時實際做了什麼,才能知道哪些部分要弱化。」
賀知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他拍的病歷照片。
「都在這裡了。」
方曉雯接過手機翻了翻,滑了大概十幾頁,手指停在其中一張上。
「你當時做影像判讀只用了多久?」
「幾分鐘吧。」
「那稿子裡我寫成二十分鐘團隊討論後得出結論,行不行?」
「行。」
「最後那個治療方案,是你一個人拿的主意?」
「嗯。」
「改成科室集體決策。」
賀知舟點了下頭。
方曉雯把手機還給他,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敲了。
「給我三天,寫完給你過目。」
三天後的晚上,方曉雯把列印好的稿子和U盤一起裝在文件袋裡,在值班室門口遞給賀知舟。
賀知舟坐在行軍床邊上,從頭翻到尾,用了大概五分鐘。
「寫得不錯。」
他把最後一頁放回去。
「像個正常的主治醫師水平。」
方曉雯靠在門框上,手裡抱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那你就當一天正常的主治醫師。」
賀知舟把稿子放在枕頭旁邊。
「試試吧。」
方曉雯轉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賀知舟,到時候台上講的時候,別臨場發揮。」
「嗯。」
「我說真的,那個稿子裡每一句話的水平我都卡過,多一分都會出問題。」
賀知舟躺下去,把稿子壓在枕頭底下。
方曉雯走了,走廊里她的腳步聲輕而快,和劉姐那種踩著拖鞋晃悠的節奏完全不同。
賀知舟盯著天花板,那根接觸不好的燈管今天沒閃,安安靜靜地亮著。
他伸手從枕頭下面把稿子又抽出來,翻到第三頁,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話。
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如果現場有人提問呢。
如果提問的問題超出了稿子的範圍呢。
他把稿子合上,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窗外急診通道的自動門開了一下又關上,壓縮空氣的嘶聲混著遠處救護車回站的剎車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