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白1500這個數值單獨看確實有提示意義,但需要結合sCD25和NK細胞活性來綜合判斷。」
賀知舟的語速沒變,但措辭的精度拉高了一個層級。
「我們當時查了sCD25,結果在正常範圍偏高但沒有達到診斷閾值,NK細胞功能檢測因為外院轉運的時間窗已經錯過了最佳送檢時機。」
方曉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這些內容稿子裡沒有。
不是方曉雯沒想到,而是這些數據的解讀層次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住院醫師應該具備的範圍。
賀知舟的嘴還在動。
「另外關於甘油三酯升高的問題,這個指標在HLH的診斷標準里權重並不是最高的,2004年修訂版的八條標準中它排在第五位,實際臨床中我更傾向於參考Hayden去年發在Blood上的那篇回顧性隊列研究,他的數據顯示鐵蛋白和可溶性IL-2受體的聯合預測效能要優於傳統的八條標準組合。」
台下安靜了。
前排有兩個嘉賓對視了一眼。
中間排一個正在翻手冊的主治醫師停下了手指,抬起頭看著台上。
方曉雯在座位上欠了一下身子,手掌朝下在膝蓋高度壓了兩下,賀知舟的餘光應該能看到。
他看到了。
嘴裡正在組織的下一句話硬生生剎住了,尾音拖了半拍才接上來。
「當然這些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粗淺理解,具體的鑑別流程可以會後再交流。」
他把話筒放回底座上,退後了半步。
提問的中年男人沒有坐下,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點了一下頭,才回到座位上。
主持人拿起話筒。
「感謝賀醫生的報告,下面進入茶歇時間,十分鐘後繼續下一場。」
賀知舟從台上下來的速度比上去的時候快了兩拍,方曉雯已經站在過道口等著了。
「走。」
賀知舟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從講台方向帶下來的文件袋夾在腋下,步子不算急但方向很明確,直奔側門。
方曉雯跟在他後面,出了側門拐進走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地面上重疊著往前推。
走到電梯間門口的時候方曉雯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最後那段太深了,正常主治說不出來。」
賀知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Hayden那篇論文今年三月才發的,影響因子52,國內翻譯版還沒出來,你張口就引了他的隊列數據和結論,台下但凡有一個人回去查這篇文獻,就會發現一個住院醫師不應該對一篇剛發表三個月的Blood文章這麼熟。」
賀知舟把文件袋換了只手夾著。
「我知道,控制不住。」
「哪一句開始控制不住的?」
「sCD25那句,我本來想說我們查了鐵蛋白但沒有進一步檢查就結束,但那個人的問題問得太准了,我的腦子自動往下走了。」
方曉雯抬手按了電梯按鈕。
「你說的那個自動往下走,就是你最大的問題。」
電梯門開了,裡面沒人。
兩個人走進去,方曉雯按了一樓。
「走,現在就撤。」
「周主任還在會場。」
「我給他發消息讓他自己打車回去,你先離開這個地方。」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方曉雯掏出手機給周建國發了一條消息。
報告結束了,我們先走,你留下正常參會,情況回去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方曉雯先邁出去,左右掃了一眼大廳。
簽到台那邊有幾個人在聊天,右側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了三四個喝咖啡的人,沒有韓明哲的影子。
「走正門出去。」
方曉雯往前邁了兩步。
賀知舟跟在後面,剛過了正門的玻璃隔斷。
對面的旋轉門轉了半圈,進來一個人。
藏青色的薄款夾克,金屬框眼鏡,右肩比左肩高了一點,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胸牌朝外翻著,紅色的特邀嘉賓字樣在燈光下很清楚。
賀知舟的腳步收住了。
方曉雯也停了,兩個人和那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五米。
韓明哲從旋轉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在低頭看手機,左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他的視線先落在方曉雯身上,掃了一眼胸牌,沒有停留。
然後平移了兩寸,落在賀知舟的臉上。
金屬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在賀知舟的面孔上定住了。
大廳里有人在旁邊走過,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觸的聲音清清楚楚。
韓明哲看手機的那隻手垂了下去,手機屏幕朝下,整個人站在旋轉門和接待台之間的空地上。
「小賀。」
兩個字,聲音不大,語調平得沒有任何起伏,但方曉雯聽見了,因為整個大廳在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所有的背景噪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賀知舟站在原地。
文件袋夾在腋下,另一隻手的指節在褲縫邊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韓師兄。」
韓明哲把手機裝進夾克內袋裡,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離賀知舟不到兩米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賀知舟一遍,目光從他的胸牌上掠過,停了一拍。
住院醫師。
「五年了。」韓明哲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咬字比剛才重了一點。
賀知舟沒有接話。
韓明哲偏了一下頭,右肩往上抬了一點的那個習慣性姿勢更明顯了。
「你在江城?」
「嗯。」
「乾急診?」
「嗯。」
韓明哲嘴角的弧度變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
他把公文包換了只手提著,空出來的右手指了指賀知舟胸口的胸牌。
「住院醫師,賀知舟,你給自己挑了個好名字。」
方曉雯站在賀知舟側後方半步的距離,手機攥在手心裡,屏幕上周建國的回覆亮了一下。
她沒有低頭看。
韓明哲收回手,盯著賀知舟。
「樓上有個地方能坐,你跟我上去,我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