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的腳往前挪了半步,嘴剛張開,賀知舟的左手在身側微微抬了一下,五根手指朝下壓了壓。
她的腳停住了。
韓明哲的目光沒有往方曉雯那邊偏,始終釘在賀知舟臉上。
「沒聽見?上樓,坐下聊。」
賀知舟把文件袋從腋下取出來,換到左手拿著,拇指搭在袋口的金屬扣上面。
「韓師兄,這裡不方便。」
「什麼不方便?」
韓明哲往前又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一臂以內。
「五年了,你跟我說不方便?」
大廳右側有兩個穿西裝的參會人員端著紙杯走過,其中一個扭頭看了他們一眼,沒停。
賀知舟的視線從韓明哲的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簽到台的工作人員在整理桌面上的資料,正門外面有陽光打進來,地面上拉著兩道長短不一的人影。
「師兄,你剛到,上午的分論壇還在進行。」
「分論壇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的報告在下午。」
韓明哲的右手從公文包的提手上鬆開,包擱在腳邊的地面上。
「賀知舟,我從北京飛過來不是為了聽那些報告的,但我現在覺得這趟沒白來。」
賀知舟的嘴角收了收。
「師兄,我現在是江城一院急診科的住院醫師,今天來參會做報告的,報告已經做完了,我準備回去。」
韓明哲盯著他胸牌上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住院醫師。」
他重複了一遍,聲調往下沉了半截。
「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沒有開玩笑。」
「你是在告訴我,當年柏林綜合外科中心排名前三的fellow,現在在一個地級市的三甲醫院急診科當住院醫?」
賀知舟沒有回答這句話。
韓明哲的呼吸加重了,鼻翼兩側的肌肉繃緊,鏡片後面的瞳孔收束著。
「行,你不願意上樓就在這說。」
他的聲音壓下來了,但每個字咬得更用力。
「五年前你消失的時候一句話都沒留,手機號註銷了,郵箱停了,醫學會的註冊信息全部註銷,連導師去世你都沒回來。」
賀知舟的手指在文件袋的金屬扣上停了一拍。
「我知道。」
「你知道?」
韓明哲的音量沒升高,但最後那個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截。
「你知道就好,那你也應該知道師父最後那半年一直在找你。」
大廳的自動門開了一下又合上,外面有汽車發動的聲音,遠遠地傳進來,在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牆之間彈了幾個來回。
賀知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師父走的時候,沈正清從上海飛回來了,課題組剩下的三個博士生全部到了,唯獨你不在。」
韓明哲的右手食指點了一下賀知舟胸口的方向,沒有碰到。
「你是他最看重的學生,他走之前最後問的一句話就是小賀回來了沒有。你猜沈正清怎麼回答的?」
賀知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師兄說聯繫不上。」
「對,聯繫不上。」
韓明哲把這四個字嚼碎了吐出來。
「一個活人,兩條腿,一張嘴,從地球上蒸發了一樣,聯繫不上。」
方曉雯站在三米外的位置,手機握在掌心裡,周建國的消息在屏幕上閃了兩下,她沒低頭。
賀知舟的目光落在韓明哲的肩膀上,那個右肩偏高的弧度和五年前沒有變化。
「師兄,你想問什麼,直接問。」
韓明哲的牙根咬了一下。
「你為什麼走?」
「什麼原因?」
「說了你也不會接受。」
韓明哲往前逼了半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
「你試試。」
賀知舟退了半步,背後是大廳的承重柱,退無可退。
他抬起頭,和韓明哲平視。
「韓師兄,你想在這裡當著一百多個參會人員的面把這件事攤開?」
韓明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簽到台的方向,有兩個工作人員正往這邊張望。
「走廊。」
韓明哲彎腰撿起地上的公文包,轉身往東側走廊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回頭看了賀知舟一眼。
賀知舟站在柱子旁邊沒動。
韓明哲停住了。
「你要是現在扭頭跑了,我下午在主論壇的報告裡會提到你的名字。」
方曉雯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賀知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眼神里沒有求助的意思,更像是一個收尾的交代。
他邁步跟了上去。
方曉雯往前走了兩步,賀知舟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方曉雯,你在大廳等著。」
她的腳釘在地面上。
韓明哲已經拐進了東側走廊,賀知舟的背影跟著消失在轉角處。
方曉雯攥著手機站了五秒,把屏幕點亮,給周建國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
「周主任,韓明哲在一樓碰上賀知舟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人呢?」
「兩個人去了東側走廊,賀知舟讓我在大廳等。」
周建國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守在走廊口,別讓其他人過去,我馬上下來。」
方曉雯掛了電話,快步往東側走廊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
走廊的拐角處,韓明哲的聲音從前方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門旁邊傳過來,隔著距離聽不清字句,但語氣的重量壓在空氣里。
方曉雯在拐角站住了,背靠著牆壁,手機舉到耳邊裝作打電話的樣子。
韓明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你欠我們所有人一個交代,賀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