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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走廊上的對峙

2026-08-05 23:17:09 作者: 夕陽記憶

  賀知舟靠在消防通道的門框上,文件袋擱在旁邊的滅火器箱頂上。

  韓明哲站在他對面兩步遠的位置,公文包提在手裡還沒放下,手背上的青筋比剛才在大廳里更明顯。

  走廊的應急燈發著暗黃色的光,頭頂的主照明沒有開,兩個人的臉在這種光線下看起來都偏灰。

  「說吧。」

  賀知舟的語氣像開始問診。

  「我說?」

  韓明哲把公文包擱在地上,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

  「應該說話的人是你。」

  「我剛才問你想問什麼,你說為什麼走,我說有我自己的原因。話已經說到這了,師兄你要是不接受這個答案,我沒有第二個。」

  韓明哲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賀知舟的方向。

  「你別給我打太極,賀知舟。你跟沈正清玩這套可以,沈正清那個人心軟,你說什麼他都能替你找到合理化的解釋。我不行。」

  

  賀知舟的脊背從門框上離開了一寸,又貼回去。

  「你不行,所以你要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真話。」

  「我說的就是真話。」

  韓明哲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課題組變成什麼樣了?」

  賀知舟沒有接。

  「師父最後那個國家級重點項目,你是第一執行人,所有的實驗數據和臨床方案都在你手上。你一走,項目推進不下去,結題答辯延了兩次,最後勉強通過,評審組給的評語是研究完成度不足。」

  韓明哲的嘴唇繃了一下。

  「那個項目是師父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評審組四個字,研究完成度不足。」

  走廊盡頭有人推開了防火門走過來,看見他們兩個站在這裡愣了一下,繞了個彎從另一側的通道走了。

  賀知舟等那個人的腳步聲消失了才開口。

  「項目的數據我走之前全部拷貝了一份留在實驗室的伺服器上,備份密碼給了組裡的陳岩。」

  「陳岩?」

  韓明哲的眉毛擰在一起。

  「陳岩拿到密碼之後根本解不開你那套分析框架,他在你留下的數據里泡了四個月,最後跟師父說他看不懂你的建模邏輯。」

  賀知舟的手指在褲縫邊上收了一下。

  「那是標準的Cox回歸嵌套競爭風險模型,教科書上有。」

  「你覺得教科書上有就夠了?」

  韓明哲的聲音往上拔了半個調。

  「你在那個模型里做了多少個人化的變量調整,你自己心裡沒數?你的東西只有你自己能用,你走了等於那些數據全廢了。」

  賀知舟把目光從韓明哲的臉上挪開,落在走廊牆壁上一塊消防疏散示意圖的紅色箭頭上。

  「柏林那邊的合作項目呢?」

  韓明哲沒等他回答就繼續說。

  「H的fmann教授打了三次電話到科里問你的去向,第三次直接跟師父說,如果賀知舟不回來,聯合課題終止。師父當時已經住院了,躺在病床上替你打了一個小時的越洋電話,求H的fmann再寬限三個月。」

  賀知舟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遍。

  韓明哲盯著他。

  「三個月到了,你沒回來。聯合課題終止了,柏林方面撤回了所有的資助和共享數據權限。師父那天晚上在病房裡坐了一整夜,誰去看他他都不說話。」

  走廊的盡頭傳來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很遠,很低。

  賀知舟的呼吸頻率變了,吸氣和吐氣之間的間隔拉長了將近一倍。

  「這些事,沈師兄沒有跟我說過。」

  「沈正清不會跟你說這些,因為他覺得你走一定有你的理由。」

  韓明哲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但我不這麼想。我想了五年,沒有任何一個理由能說服我,一個人可以在師門最需要他的時候憑空消失。」

  賀知舟的視線從牆上的疏散圖上收回來,落在韓明哲的臉上。


  他看了韓明哲三秒。

  「師兄,那台手術之後,我拿不了刀了。」

  韓明哲正在組織下一句話的嘴停住了。

  「什麼?」

  「我說那台手術之後,我的手沒法再做外科操作了。」

  韓明哲的眉頭從緊皺變成了鬆開,又重新擰上去,中間的過渡很短。

  「哪台手術?」

  賀知舟的嘴閉了兩秒。

  「師兄,你知道是哪台。」

  韓明哲的身體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碰到了擱在地上的公文包,包倒了,他沒去扶。

  「波恩那台?」

  賀知舟點了一下頭。

  韓明哲的金屬框眼鏡在應急燈的光線下反了一下光,他的手指慢慢地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根指頭沒有完全併攏,懸在腰側。

  「波恩那台手術成功了。」

  「手術是成功了。」

  賀知舟說完這句話停了很久。

  「但我的手從那之後一上手術台就開始抖。」

  走廊里的空氣變得很沉。

  韓明哲的嘴張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他往牆邊退了一步,肩胛骨抵在瓷磚上。

  「你說你的手會抖。」

  「對。」

  「在手術台上?」

  「只要拿起手術刀準備開台,就會抖。穿刺和插管不影響,縫合小傷口不影響,但正式的外科手術不行。」

  韓明哲的呼吸從鼻腔里擠出來,粗重了一截。

  「這件事你跟誰說過?」

  「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沈正清呢?」

  「他也不知道。」

  韓明哲把鏡框往上推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停在鏡腿的鉸鏈處沒有鬆手,那個動作在那裡卡了好幾秒。

  「所以你跑了。」

  「我離開了。」

  「跑了和離開了有區別嗎?」

  賀知舟沒接這句。

  韓明哲從牆壁上把背撐起來,低頭看著地上倒著的公文包。

  「一個拿不了刀的外科醫生。」

  他重複了一遍賀知舟的邏輯。

  「所以你覺得自己沒用了,留下來是拖累,乾脆消失算了。」

  「不是覺得沒用,是事實上沒法再站在手術台前。」

  韓明哲彎腰把公文包扶起來,拉鏈口朝上放好。

  他直起身的時候,眼睛裡的那層硬殼裂了一道縫,縫隙後面的東西不完全是憤怒了。

  「你為什麼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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