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開車回江城的路上收到了周建國的消息,看了一眼,沒回復,把手機扣在副駕的儲物格里。
賀知舟坐在後排,安全帶扣上之後整個人靠在車窗玻璃上,眼睛閉著,沒有睡著。
高速路上的隔離帶反光條一道一道從車窗外掠過去。
方曉雯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車速穩在一百一十,一路上沒開口。
車子下高速進入江城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賀知舟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鎖掉了。
方曉雯在急診科大樓前面把車停好。
「你先上去,我去還車。」
賀知舟推開車門,腳落在地面上的時候頓了一拍,左手扶了一下車門框。
方曉雯從後視鏡里看見了這個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三個小時後,周建國從省城趕回來了。
值班室里只有三個人,門關著,百葉窗的葉片擰到了完全遮蔽的角度。
周建國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到賀知舟對面的位置。
方曉雯站在門邊,後背靠著門板。
「韓明哲在你們走了以後找到我了。」
賀知舟坐在值班床沿上,手肘撐在膝蓋上,保溫杯擱在腳邊的地面上。
「說了什麼?」
「他說不會公開你的身份。」
賀知舟的肩膀沒有明顯的放鬆。
「但是?」
「但是他有條件。」
周建國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輪子在地板上碾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三個月後的全國急診技能大賽,他讓你參加。」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方曉雯的手指在門板後面的把手上收緊了,指節貼著冰涼的金屬。
賀知舟的頭低著,視線落在保溫杯的蓋子上面。
「他怎麼知道這個比賽?」
「通知是全國範圍下發的,他在北京那邊應該更早看到。」
「他的原話呢?」
周建國的嘴合了一下又張開,措辭明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說你需要重新站到人前面去,不能再躲了。」
賀知舟的嘴角拉了一下,不是笑,是牙關鬆開又咬合的微小動作。
「還有呢。」
周建國看了方曉雯一眼,方曉雯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說如果你不參加,他就把你的事告訴你師父生前所有的學生和同事。三十多個人。」
保溫杯蓋子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弧面往下滑。
賀知舟坐在那裡,後背彎著,姿勢和平時在值班室里打盹的樣子沒什麼區別,但呼吸的節奏不太一樣,吸氣的時候肋骨會撐開得更大一點。
方曉雯終於開口了。
「這是威脅。」
賀知舟沒抬頭。
「也是,也不全是。」
「什麼意思?」
「韓師兄做事一直這樣,他不會真正害你,但他會逼你,逼到你退無可退為止。」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
「他在學校的時候也是這個風格,有一年師門裡一個師弟想放棄臨床轉行去做醫藥代表,韓師兄直接把人的辭職信撕了,拖著他在ICU值了一個月的夜班,硬生生把人逼回來了。」
周建國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那你怎麼想的?」
賀知舟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放回地面。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澀味,嘴角牽動了一下,眼睛沒有跟著彎。
「韓師兄還是這個性格,逼人逼到死。」
方曉雯從門板上把背撐直了。
「你在笑,那你倒是說個準話。」
賀知舟把身子往後仰,後腦勺碰到了值班床的鐵管床頭。
「全國急診技能大賽的考核項目都有什麼?」
周建國在抽屜里翻了一下,找出那份通知文件。
「急性心梗標準化搶救流程,多發傷分診與處置,心肺復甦規範操作,急診超聲快速評估,還有一個臨床思維綜合答辯。」
賀知舟盯著天花板。
「都是急診操作?」
「對,沒有正式的外科手術項目。」
「穿刺呢?」
「有,深靜脈穿刺和胸腔閉式引流是常規考核環節。」
賀知舟的兩隻手攤在膝蓋上,十指鬆開,手掌朝上。
方曉雯走到他側面,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放鬆地鋪在褲腿的布料上,指尖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顫動。
「這些操作你都沒問題。」
「我知道。」
「那你答應?」
賀知舟的後腦勺在鐵管床頭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響。
他坐直了,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抬頭看著周建國。
「周主任,這趟要是去了,我的臉就不光在省里露了,是全國。」
「我知道。」
「到時候上了賽場,台下坐的評委和同行裡面可能認識我的人不止韓明哲一個。」
「這個風險我也想到了。」
「那你什麼意見?」
周建國的兩隻手在扶手上對稱地擱著,身體前傾。
「我的意見不重要,這是你的事。但我得跟你說一個事實。」
他的聲音往下沉了一檔。
「你在我們科室待了一年多,蘇主任保你,方曉雯幫你,劉姐護著你,王濤給你打掩護,科室上上下下十幾號人都在替你兜底。你要是一輩子在這裡當住院醫打遊戲,我沒意見。但韓明哲手裡攥著三十多個人的名單,這個口子你堵不住,與其被動暴露,不如你自己選一個體面的方式走出去。」
房間裡的空氣沉了好一陣。
牆上的電子鐘跳了一格,五點四十六變成了五點四十七。
賀知舟從床沿上站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
胳膊舉到最高點的時候白襯衫從腰帶裡面扯出了一截,露出一小條腰線,幾秒後他把胳膊放下來,襯衫又皺巴巴地塞回去了。
「答應吧。」
方曉雯的手指在門把上一松。
「反正遲早的事。」
賀知舟往門口走了兩步,路過方曉雯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過有個條件。」
方曉雯偏頭看他。
「讓我先把這個月的遊戲賽季打完。」
方曉雯手裡捏著的紙杯被攥得變了形,紙壁上的褶皺從杯口一直裂到杯底。
周建國在椅子上靠回去,椅背的彈簧發出一聲長嘆。
賀知舟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值班護士推著藥車從盡頭過來,輪子軋過地磚接縫的聲音節奏均勻。
方曉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周建國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他答應了。」
方曉雯把變形的紙杯丟進門邊的垃圾桶里。
「他答應了,但他手在發抖的事,他到底打算什麼時候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