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的人不知道省城發生了什麼。
賀知舟回來以後該值班值班,該接診接診,急診大廳的白熾燈照在他臉上和照在任何一個普通住院醫臉上沒有分別。
陳磊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人。
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觀察力,是因為他和賀知舟共用一張值班桌,桌面上的東西多了什麼少了什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遊戲機不在桌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列印出來的文獻。
陳磊翻了一下最上面那張的標題,英文的,他只認出了兩個詞,一個是emergency,一個是resuscitation。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文獻了?」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遊戲更新了,不好玩了。」
陳磊伸長脖子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打開的是PubMed的搜索頁面,搜索框裡輸了一串英文縮寫他看不太懂。
「你要寫論文?」
「不寫,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用得著列印這麼多嗎?」
賀知舟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印表機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陳磊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太清,大概是關於賀知舟這個人永遠不可能給你一個正經答案的抱怨。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變化越來越多。
以前賀知舟在值班室里的標準姿勢是躺著或者癱著,遊戲機舉在臉前面發出各種提示音。
現在遊戲機偶爾還會出現,但時間縮短了,從以前的每天三四個小時變成了一個小時左右。
空出來的時間他在看期刊。
不是那種翻兩頁就睡著的假裝努力,是真的在看。
值班桌上的文獻摞了五六疊,每一疊都用顏色不同的回形針別著,上面有他用鉛筆標註的記號。
王濤有一次好奇翻了翻,看見標註的內容大部分是數據和結論的批註,密密麻麻的,字跡潦草但邏輯清楚。
「賀哥,你轉性了?」
賀知舟正從文獻堆里找一篇什麼東西。
「什麼轉性。」
「你這一星期看的文獻量比我一個月看的都多。」
「那說明你看得太少了。」
王濤被噎了一下。
陳磊在旁邊插了一句。
「問他他不說,我覺得他可能是想評職稱了。」
「評職稱?他?」
王濤的表情是標準的懷疑人生。
賀知舟把找到的那篇文獻抽出來,回形針彈掉了,他也沒去撿。
「你們兩個的嘴能不能用來干點別的事情。」
「比如?」
「比如打電話叫外賣,我餓了。」
陳磊和王濤對視了一眼,嘴上嘮叨著,手機還是拿出來點開了外賣軟體。
方曉雯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她只在周四的科室例會結束後,經過賀知舟的值班桌時掃了一眼他列印的文獻標題。
急性冠脈綜合徵的院前評估模型優化。
多發傷快速分診評分系統的前瞻性驗證。
床旁超聲在急診非創傷性休克中的診斷價值。
全是急診方向的核心課題,全是比賽可能涉及的考核範圍。
方曉雯什麼都沒說。
星期六的深夜,急診科的值班量降到了當天最低。
外面的走廊燈已經調暗了一半,護士站的檯燈在搶救室門口投下一小片光。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陳磊和王濤不當班,房間裡只有賀知舟一個人。
檯燈開著,光照在桌面的一小塊區域上。
桌面上放著一個橘子。
是下午劉姐從家裡帶來的那一袋裡面拿出來的,方曉雯分給他的時候他順手揣了一個進口袋。
橘子的表皮已經被他用手術刀片劃開了,薄薄的一層果皮被整圈剝下來,鋪在桌面上。
他右手捏著一個持針器,左手拿著一把組織鑷,手指夾著一根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縫合線。
針尖刺入橘子果肉暴露出的那層白色筋膜,弧度精確,入針的深度和角度在檯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一針,拔出來,線尾留了三毫米。
第二針,間距和第一針的距離完全一致。
沒有標尺,沒有放大鏡,針距的誤差控制在肉眼無法分辨的範圍以內。
他的手指扣著持針器,指腹貼合在金屬手柄的紋路上,每一次落針前都有半秒的停頓。
不是猶豫。
是校準。
第七針縫完的時候,他把持針器放下來,把橘子轉了九十度,換了一個方向繼續。
走廊那頭有腳步聲傳來。
賀知舟頭也沒抬。
腳步聲到了值班室門口停了,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暗光被擋住了一半。
停了三秒,腳步聲又走了。
賀知舟縫到第十二針的時候,放下了手裡的器械。
他把兩隻手平舉在檯燈光下面,十指張開,掌心朝下。
食指,中指,無名指。
一根一根地看。
燈光從手指縫隙間漏下來,檯燈的燈泡功率不高,光線微微晃動,但手指的輪廓是穩的。
沒有抖。
那隻放在橘子旁邊縫了十二針的右手,指尖到腕關節的每一個關節都沒有任何多餘的位移。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檯燈里的燈絲嗡嗡地響著,桌面上那個被縫合過的橘子在光照下泛著濕潤的反光,白色縫線均勻地排列在筋膜表面,間距和深度的一致性完全可以拿去當教學範本。
賀知舟慢慢把手放下來。
手掌覆在桌面上,指頭碰到了橘皮的邊緣,那層被完整剝下來的果皮已經有些幹了,邊緣微微捲起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比呼吸大不了多少,但值班室足夠安靜,每一個字都落在了檯燈照亮的那一小塊桌面上。
「也許可以試試。」
門縫外面,方曉雯的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剛碰到白漆的稜角就收了回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走廊的暗光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建國發來的消息。
大賽報名截止時間是下個月十號,名額我先占上了,他那邊有準信了嗎?
方曉雯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
她輸了四個字發出去。
他在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