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的聲音被樓梯間的混凝土牆面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個尾音還掛在空氣里。
賀知舟沒有接她的話。
他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退出沈正清的對話框,翻到通訊錄里另一個名字。
韓明哲。
信號接通的等待音響了四聲,對面接了。
背景里有翻紙頁的聲響,韓明哲應該還在書房沒睡。
「那個患者活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賀知舟開口的時候聲線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嗓子像含了一粒沒化開的鹽。
電話那頭的翻頁聲停了。
五秒鐘。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這五秒里滅了一次又亮了一次,方曉雯的鞋跟碰到了台階的水泥稜角,發出極細微的一聲磕響。
韓明哲的聲音傳過來,語速遠比平時在省城年會上講話時要慢。
「我告訴你了。」
賀知舟的拇指按在手機側面的音量鍵上,指甲嵌進了按鍵和機身之間的縫隙。
「什麼時候。」
「你離開柏林的第二天,我發了郵件。」
韓明哲頓了一拍。
「協和郵箱,你的私人Gmail,還有你之前在Bonn大學留的那個edu郵箱。三個地址,我全發了。你沒回。」
賀知舟的脊背靠在水泥牆上,後腦勺的位置剛才磕過一次,這會兒隱隱發麻。
「之後我打你手機,空號。微信發出去,系統提示對方帳號已註銷。我讓沈正清幫忙找你,他那邊也全斷了。」
韓明哲說到這裡停了兩三秒,呼吸的聲音從話筒里送過來,帶著點鼻腔的悶。
「賀知舟,你當時是怎麼走的你自己清楚。手術室出來以後你連更衣室都沒進,穿著手術服就上了計程車。一助打你電話的時候你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第二天晚上航班落地柏林,再過一天你人從柏林也消失了。從北京到柏林到徹底失聯,前後不超過七十二個小時。」
賀知舟的嘴唇碰了一下上排牙齒的邊緣,咬合肌繃了一瞬。
「我註銷了所有郵箱。」
「我知道。」
「手機號也換了。」
「我也知道。」
賀知舟的聲音啞了一截。
「你發郵件的時候我已經看不到了。」
韓明哲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呼吸的節奏變了,吸氣更深,吐氣更短。
過了好幾秒,韓明哲才重新開口。
「那封郵件的標題寫的是,患者術後恢復竇性心律已轉ICU。正文裡我把你離開以後手術室里發生的事寫了整整兩頁。體外按壓多少分鐘,腎上腺素推了幾輪,吻合口修補的方式,灌注溫度的調整。每一步都寫了。」
賀知舟閉上了眼睛。
「我以為你至少會看一眼。」
韓明哲的聲音壓得很沉。
「哪怕你不想回,哪怕你當時恨透了自己,你總會看一眼術後記錄。這是外科醫生的本能,你不可能不在意你的患者最後怎麼樣了。」
賀知舟的手指在手機背殼上摁出了一道淺淺的指甲印。
「我沒看。」
「為什麼?」
樓梯間的燈滅了。
黑暗裡賀知舟的聲音往下沉了一層,帶著三年陳舊的鏽味。
「因為我覺得我已經知道結果了。監護儀上是直線,吻合口裂了,我的手失控了,我連持針器都握不住。在我走出手術室的那一步,那個人已經死了。我不需要看郵件來確認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韓明哲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方曉雯站在半層台階之下的地方,右腳的鞋尖抵著台階的豎面,一動不動。
韓明哲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語氣里那層省城年會上的溫和全褪乾淨了,剩下的東西硬邦邦的,磕在話筒上。
「賀知舟,你聽好了。」
「我聽著。」
「那個患者在你走出手術室以後四十秒恢復了自主心律的前驅信號。四十秒。你要是站在原地多等四十秒,你自己就能看見監護儀上重新跳出來的波形。」
賀知舟的牙關咬緊了,顳肌的輪廓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咬合的力度從他呼吸的停頓里聽得出來。
「你不是被那台手術擊垮的。你的吻合做得沒有問題,裂口不是技術問題,是組織條件的問題,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事後復盤都認同這一點。你的手出現失控,是因為連續六個小時高強度精細操作以後的肌群疲勞性痙攣。不是病理性震顫,不是能力退化。」
賀知舟沒有說話。
韓明哲繼續。
「你是被你自己的逃避擊垮的。患者活著,你那台手術的主體操作沒有失敗。是你自己判了自己死刑,然後跑了三年。」
電話里只剩信號底噪的沙沙聲。
賀知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幾公分,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裡,通話計時的數字還在往上跳。
他重新把手機貼回耳朵。
「韓師兄。」
「說。」
「省城年會上你看到我的時候,你就知道我不知道。」
韓明哲的氣息在話筒里吐出來,帶著一點被堵住的悶。
「我不確定。我以為你可能知道但不想面對,所以才跑到江城的急診科來藏著。直到今天沈正清跟我說他發了消息給你,你的反應是不可能。我才確認你真的不知道。」
賀知舟把通話掛斷了。
屏幕暗下去,樓梯間徹底沉進黑暗裡。
方曉雯聽見上面傳來後腦勺再次磕在水泥牆上的悶響。
這一聲比剛才那一次重。
她沒有上去。
聲控燈又亮了一次,照見賀知舟坐在台階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下一級台階沿上,手機扣在大腿面上,臉朝著天花板上被水漬浸出發黃痕跡的那一塊。
燈滅了。
方曉雯轉身走下樓梯,消防通道的門在她身後合攏,彈簧的回彈聲從下往上傳了很遠。
賀知舟坐在樓梯間裡,整個後半夜都沒有離開。
走廊那側的急診大廳偶爾傳來輪床碾過地磚的聲音和護士交接班的低語,隔了兩道門和一段通道,聲響到了樓梯間已經碎成了底噪。
他的兩隻手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雙手是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