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賀知舟從樓梯間走出去的時候,值班交接剛結束。
陳磊在遠處看見他從消防通道的門裡出來,張嘴想喊一聲,被旁邊經過的王濤拽了一下袖子。
賀知舟徑直走到值班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病假條空表,在診斷一欄寫了四個字,上呼吸道感染。
簽名,日期,放在方曉雯的文件筐里。
走了。
方曉雯是八點鐘看到那張假條的。
她把假條從文件筐里抽出來,看了兩遍,夾進了考勤登記的文件夾中間。
王濤湊過來問了一句。
「賀哥請假了?他昨晚不是值夜班嗎?」
「嗯,感冒了。」
「他的病號我分給誰?」
「你和陳磊分一下。」
王濤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方曉雯的手搭在文件夾的封皮上,拇指沿著塑料封皮的邊緣劃了兩公分。
第一天過去了,賀知舟沒有出現。
第二天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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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群里他的頭像灰著,消息記錄停在前天王濤發的外賣連結。
方曉雯在第二天晚上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排班需要調整,你的病假還續嗎?
已讀,沒有回覆。
第三天上午,方曉雯跟蘇半夏報備了一聲,說午休時間出去辦點事,中午之前回來。
她開車到了賀知舟租的那個老舊小區,單元樓的鐵門鎖芯壞了,一推就開。
三樓,左手第二間。
她敲了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指節碰在鐵皮防盜門上的聲音在走廊里撞了好幾個來回。
裡面有動靜,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響,但門沒開。
方曉雯把手從門上放下來。
「賀知舟,是我。」
門裡面安靜了幾秒。
「假條我放你文件筐了。」
方曉雯的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指尖碰到了車鑰匙的金屬環。
「我不是來催你上班的。」
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寬度剛好能看見賀知舟的半張臉。
下巴上冒了一層短硬的胡茬,T恤的領口松垮垮地歪到一邊。
屋裡的窗簾拉著,客廳里沒開燈,從門縫透進去的走廊日光管照出來地面上擱著兩個空的外賣袋和一雙踢到牆根的拖鞋。
「你吃東西了嗎?」
「吃了。」
「什麼時候的?」
賀知舟的視線往下移了一截,落在門邊的地板上。
「昨天。」
方曉雯用腳尖抵住了門底的縫隙。
「你把門打開。」
「不用,我沒事。」
「你三天沒怎麼吃東西,鬍子沒刮,手機不回,窗簾拉得死的。你告訴我你沒事。」
賀知舟的手搭在門把上,手指鬆了松,門縫寬了兩公分。
方曉雯沒有再往前推。
「你不想跟我說話可以,但你得出來。不出來你也得吃一頓正經飯。樓下有個麵館,我去給你端一碗上來,你開門接就行。」
賀知舟的嘴動了一下,聲音從那條門縫裡送出來,悶悶的。
「方曉雯。」
「嗯。」
「我需要時間。」
方曉雯的手從門上收回來了。
「多久?」
「不知道。」
她站在門口沒走。
走廊盡頭有戶人家的廚房飄出來炒菜的油煙味,排風扇嗡嗡地轉著,菜下油鍋的噼里啪啦聲穿過兩道牆傳過來,聽著像打了折的雨聲。
「賀知舟,我問你一件事,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
門縫裡沒有聲音。
「你這三天關在屋裡不出來,是在想那個患者的事還是在想你自己的事?」
安靜了很長時間。
排風扇的聲音停了,那家人大概把菜炒完了。
賀知舟的聲音從門縫裡出來的時候,嗓子眼裡像卡了一個不上不下的結。
「都有。」
「那你想通了多少?」
「……一半吧。」
方曉雯退後了一步。
「那另一半你慢慢想。面我先去買,放你門口,你自己拿。」
她轉身走了。
下樓買面,打包端上來放在門口的腳墊上面,筷子豎著插在袋子的提手環里,轉身又走了。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門開了一條縫。
面被拿進去了,門又關上了。
第四天早上七點十五分。
急診科值班大廳的自動門打開了。
賀知舟走進來的時候穿著那件大一號的白大褂,領口扣得整齊。
鬍子颳了,下巴上的皮膚颳得太乾淨,泛著一層薄紅。
黑眼圈比平時深了一圈,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王濤從值班桌後面跳起來。
「賀哥,你病好了?」
「好了。」
陳磊探頭看了一眼。
「臉色這麼差還好了?」
「上呼吸道感染,又不是器官衰竭,三天就夠了。」
方曉雯從護士站那邊走過來,手裡抱著今天的排班表。
她在賀知舟面前站定,上下掃了一眼。
「怎麼了?」
方曉雯把排班表遞給他。
「你今天下午班,接陳磊的。」
賀知舟接過去看了一眼,折了兩下揣進口袋。
「行。」
方曉雯轉身要走。
「方曉雯。」
她停下來,沒回頭。
「想通了一些事。」
方曉雯偏過半個側臉。
「哪些事?」
賀知舟把保溫杯從桌上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三年前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錯,也不全是韓師兄說的那樣。但他有一句話說對了,我走得太快了。快到把所有能幫我的人都甩在了後面。」
方曉雯的手指在排班表的紙邊上摩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回來上班了。還有別的問題嗎?」
方曉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
「沒了。」
她走回護士站坐下來,打開電腦上的排班系統。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鏡片上晃了一下。
下午四點,急診大廳送進來一個工地上摔傷的中年人,右前臂開放性傷口,骨頭沒斷,軟組織裂了一道口子,需要清創縫合。
陳磊看了一眼,正要叫實習生過來練手。
賀知舟從值班桌後面站起來了。
「我來。」
陳磊張了張嘴。
「賀哥,這種縫合讓實習生……」
「我來。」
賀知舟走到處置台前面,手伸進無菌手套包里,左手右手依次套進去,乳膠貼合到指根的位置發出一聲短促的彈響。
持針器夾上了彎針,縫合線從包裝里抽出來,尾端的絲線在無影燈下面泛著微弱的光澤。
第一針落下去。
進針的角度,穿出的深度,線尾預留的長度。
第二針。
間距和第一針之間的距離用肉眼看不出偏差。
第三針。
第四針。
陳磊站在旁邊遞器械的手慢了半拍,因為他在看賀知舟的右手。
那隻手從持針器到指尖的每一個關節,每一根肌腱的走向,每一次落針前的微停頓,都是教科書不會教的東西。
八針縫完了。
賀知舟把持針器放回器械盤裡,扯下手套丟進黃色醫廢桶。
「縫合完了,傷口包紮一下,破傷風打了沒有?」
「打了。」
「那行。」
他轉身回到值班桌後面坐下來,保溫杯還是溫的,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
方曉雯從護士站的方向看過來。
處置台上的無影燈還亮著,照著那道縫合整齊的傷口,針距均勻,張力一致,線結埋得乾淨利落。
她的視線從傷口移到賀知舟的背影上,他已經坐回了椅子裡,一隻手端著保溫杯,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做著對捏的動作。
那是外科醫生最常見的手指靈活性練習。
方曉雯把視線收回來,打開了面前的病歷系統。
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兩下,她敲了一行字進去,又刪掉了,重新開始打。
鍵盤的敲擊聲在護士站里斷斷續續地響著,和急診大廳里輪床滾過地磚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