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不一樣了。
細微的不一樣,肉眼要花時間才能辨認出來的那種。
賀知舟還是坐在值班桌後面能癱就癱,保溫杯不離手,遊戲機也沒退役。
但分診系統里需要縫合的病例,以前他從來不主動點進去,現在開始接了。
頭皮裂傷的清創縫合。
膝蓋摔傷的皮膚撕脫傷修復。
菜刀切到手的指部肌腱探查加縫合。
一個接一個,不挑大小,來了就接。
王濤是第二個注意到變化的人。
「賀哥,你最近搶了我好幾台清創啊。」
賀知舟正在處置台前面給一個切菜傷到食指的家庭主婦做肌腱縫合,嘴上應著話但手沒停。
「什麼叫搶了你的,你要是想做你現在過來接。」
「我又沒說不讓你做,就是覺得奇怪,以前這種小活兒你都讓實習生練手的。」
「實習生練手也得有人帶教。」
王濤搬了個凳子在旁邊坐下來,伸長脖子看他縫。
「賀哥你這個針距也太均勻了吧,做完拿去當教學標本都夠格。」
「你閉嘴的時候我的針距會更均勻。」
王濤嘿嘿笑了兩聲,搬著凳子往後挪了半米。
接下來那個星期,賀知舟做了十一台清創縫合,兩台膿腫切開引流,一台胸腔閉式引流。
胸腔閉式引流那個是凌晨三點送進來的,患者是外傷性氣胸,右側肺壓縮了百分之四十。
陳磊當班,戴好手套準備操作的時候賀知舟從值班室走出來了,眼皮半耷,T恤外面披著白大褂沒扣扣子。
「這個我做。」
陳磊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睡覺嗎?」
「監護儀報警吵醒了。」
「那你繼續睡就是了,我能處理。」
賀知舟已經在洗手池前面擼起袖子了,水嘩嘩地衝過手背,指縫間的泡沫被衝掉以後他抬起兩隻手在空氣中甩了兩下。
陳磊看了他兩秒,讓開了位置。
穿刺點定位,局麻,切皮,止血鉗鈍性分離肋間組織。
止血鉗尖端穿透壁層胸膜的時候,賀知舟的手腕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胸腔內的氣體從引流管里湧出來,水封瓶里的液面冒了一串氣泡。
引流管固定,縫了兩針皮膚,敷貼覆蓋。
從切皮到操作結束,四分鐘。
陳磊把術後記錄的模板打開,打了兩個字又停下來。
「賀哥,你這個操作速度是不是比以前還快了?」
賀知舟把手套扯下來丟進醫廢桶。
「以前慢是因為懶得快,不是因為快不了。」
「那你現在不懶了?」
賀知舟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身往值班室走,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從檯面上拿走了一瓶礦泉水。
劉姐在後面嘀咕了一句。
「那是我的水。」
「記我帳上。」
賀知舟的聲音飄過來,人已經進了值班室。
陳磊和劉姐面面相覷。
「他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太一樣了?」
劉姐把嘴一撇。
「不一樣什麼,拿別人東西不打招呼這個德性跟以前一模一樣。」
周建國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注意到了變化的本質。
不是頻率的變化,是類型的變化。
賀知舟以前在急診做的事主要是看診和下醫囑,動手的操作能避則避,偶爾出手也是被逼到牆角的情況。
現在他在主動找刀拿。
周建國沒有問他為什麼。
他做了一件事。
下一批急診外傷分診的時候,周建國把需要清創手術的病例集中排在了賀知舟當班的時段。
調了兩次排班表以後,方曉雯看出來了,在他辦公室門口站了一下。
「你故意的。」
周建國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平移過來。
「什麼故意的?」
「把需要動手的病例往他班上堆。」
周建國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靠背發出一聲彈簧的咕嚕。
「科室排班要考慮人員的能力分配,手術類病例安排給操作能力最強的值班醫生,這叫合理調度。」
方曉雯看了他三秒。
「行,合理調度。」
她轉身走了。
周建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打開抽屜翻出那份全國急診技能大賽的通知文件,報名截止倒計時從通知上的數字扣掉了已經過去的天數,還剩三十八天。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屜里。
周四的下午,賀知舟做完一個甲溝炎拔甲術以後回到值班桌前面。
遊戲機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來了,屏幕點亮,登陸界面跳了出來。
他打了一局排位。
但打到第八分鐘的時候他暫停了,把遊戲機擱在桌面上,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相互扣了幾下,然後攤開,五指張開併攏再張開,重複了好幾次。
王濤在對面偷看了一眼。
「賀哥你手怎麼了?」
「活動活動。」
「活動活動你打遊戲不就行了,何必跟做操似的。」
賀知舟把手指頭攥了兩下,重新拿起遊戲機繼續打。
但王濤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以前賀知舟打遊戲的握法是整隻手包住機身,拇指在按鍵上移動的幅度很小。
現在他打著打著會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來,做一個開合的動作,再收回去繼續打。
那個動作王濤在別的地方見過。
手術室里的外科醫生在等待上台的時候,會用那個動作保持手指靈活性和肌肉記憶。
王濤把視線移回自己的病曆本上,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周。
周五早上的交班會結束後,其他人往外走了,賀知舟沒站起來。
周建國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交班本。
「主任。」
周建國的手停了一拍,抬頭看他。
賀知舟的坐姿和平時一樣,脊椎彎著,兩手擱在桌面上,保溫杯立在左手邊。
但他的眼睛是正對著周建國的,沒有躲,也沒有那層習慣性的懶散。
「鄭國強那台肝門部膽管癌的二期手術,什麼時候做?」
周建國的手裡還捏著交班本的硬殼封面,指頭在封面的燙金字上按了一下。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是突然,我跟了他的病情記錄有一陣子了,術前的影像和化驗我看過。」
周建國把交班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掌心壓在上面。
「普外那邊定的方案是下個月初,初幾還沒排出來。你想去看?」
賀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是看。」
周建國的身子往前傾了,椅子的前輪在地板上碾出了一聲極輕的咕嚕。
「我想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