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手從交班本上挪開了,手指的關節彎了一下又鬆了。
「你想上台。」
賀知舟的坐姿沒變,兩隻胳膊擱在會議桌面上,保溫杯戳在左手邊,瓶蓋松著沒擰。
「嗯。」
周建國靠回椅背上,彈簧發出一聲走調的咯吱。
「你知道你現在的身份是急診科主治,不是普外科的醫生。」
「知道。」
「鄭國強那台肝門部膽管癌是三級以上的大型手術,術者和一助的資質都要報備醫務科。你一個急診科的人跑去站台,流程上怎麼走?」
賀知舟的拇指在保溫杯蓋子上轉了半圈。
「跨科室會診協作,醫務科備案,術者簽字同意就行。流程我查過了。」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什麼時候查的?」
「昨天晚上值班沒什麼事,翻了一下醫務科的制度文件。」
周建國的嘴皮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咽回去了。
他把交班本往桌面上推了推,推到兩個人中間的位置。
「賀知舟,我問你一句實話,你回我實話。」
「問。」
「你要上台做手術這件事,跟前兩天你請假的那三天有沒有關係?」
賀知舟的眼睛沒有閃躲,視線從周建國的臉上滑到他身後牆上掛著的值班表上,又滑回來。
「有。」
周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指甲碰桌板的聲音很短。
「行,我不多問。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找鄭國強談。」
「我知道。」
「鄭國強那個人脾氣硬,他不認識你,你去了人家憑什麼讓你上台?」
賀知舟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聲。
「憑手。」
他拿起保溫杯,轉身往門口走。
「賀知舟。」
他停在門框旁邊,側了半個身子。
周建國的手掌壓在交班本封面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層。
「去吧。」
賀知舟點了一下頭,走了。
普外科在住院部七樓,電梯到了以後往左拐,走廊盡頭是主任辦公室。
賀知舟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趕上鄭國強查完房回來,手裡夾著一疊CT列印片,身後跟著兩個住院醫抱著筆記本電腦。
「鄭主任。」
鄭國強的腳步頓了一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兩鬢有白碴,臉上的皺紋不算多但刻得深,兩道法令紋從鼻翼拉到嘴角,把整張臉分成了上下兩個不同的硬度。
「你是?」
「急診科,賀知舟。」
鄭國強的眉毛抬了一下。
「什麼事?」
「您那台肝門部膽管癌的二期手術,我想參加,做一助。」
鄭國強手裡的CT片往下垂了兩公分,他身後的兩個住院醫互相看了一眼。
走廊里有個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碾在地磚上的聲音從三個人中間穿過去,走遠了。
鄭國強把CT片夾到腋下,騰出右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說。」
兩個住院醫正要跟進去。
「你們先去整理查房記錄,半小時後交給我。」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鄭國強把CT片放在辦公桌上,自己沒坐,靠在桌沿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
「急診科的主治醫師,跑到普外科來要求上台做一助,這話我當主任十二年第一次聽到。」
賀知舟站在他對面兩米的位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我該找您之前先預約的,流程上不太規矩,抱歉。」
鄭國強的手臂鬆開了,右手搭在桌沿上。
「流程的事不急。我先問你,你為什麼想上這台手術?」
「想重新做手術。」
「重新?」
鄭國強的眼睛在這兩個字上停了一拍。
「你以前做過?」
「做過。」
「在哪裡做的?」
「北京。」
鄭國強的手指在桌沿上磨了一下。
「做的什麼?」
「心臟外科,主動脈的。」
辦公室的窗戶開了半扇,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一份病歷的邊角吹翻了一頁。
鄭國強伸手把病歷壓住了。
「心外?你是心外出身?」
「不全是,但做得最多的是心外。」
「什麼時候停的?」
「三年前。」
「為什麼停?」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習慣性的牽扯。
「手出了問題。」
鄭國強的視線落到了賀知舟的兩隻手上,白大褂口袋裡塞著,只露出手腕和小半截手背。
「現在呢?」
「現在好了。」
鄭國強沉默了十幾秒。
窗外的風把病歷的紙頁又掀了一次,他沒有再去壓。
「我不認識你,你在急診科什麼水平我不清楚。你說你做過心外,我沒辦法憑你一句話就讓你站到我的手術台上去。」
「我理解。」
「你要是真想做,我先給你安排兩台小手術,闌尾和疝修補,你來做一助,我看看你的手。我這邊覺得沒問題了,再談肝門那台的事。」
賀知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五指自然伸展,在辦公室的光線下搭在身側。
「什麼時候?」
鄭國強翻了一下桌上的手術排程表。
「明天上午有一台急性闌尾炎,下午有個腹股溝斜疝,都是常規手術。你明天全天請個協作假過來。」
「好。」
賀知舟轉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過頭。
鄭國強的目光從CT片上移過來,落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你那個手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性質的?」
賀知舟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著,指腹搭在白大褂側縫的布面上。
「疲勞性痙攣,不是病理性的。三年前發作了一次,之後再沒有過。」
鄭國強的眉心收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第二天早上八點十分,賀知舟出現在住院部七樓手術區的更衣室門口。
換了手術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推門進了三號手術室。
闌尾切除術,患者是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急性化膿性闌尾炎,腹腔鏡下操作。
鄭國強站在主刀位,賀知舟站在對面的一助位。
器械護士把腹腔鏡的操作杆遞過來的時候,賀知舟的手接得很穩,五指握上去的力度均勻,鏡頭伸進去以後畫面沒有一幀晃動。
鄭國強的視線從屏幕上移到他手上,又移回屏幕。
闌尾根部的繫膜用超聲刀分離,賀知舟的左手把闌尾牽引到合適的角度,暴露充分,張力恰好,鄭國強的超聲刀每走一步都不需要重新調整術野。
二十五分鐘,闌尾切下來了,放進標本袋裡,切口縫合。
鄭國強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
下午兩點,三號手術室第二台。
腹股溝斜疝修補術,患者是個六十三歲的退休工人。
開放手術,不用腹腔鏡。
鄭國強切開皮膚和皮下組織以後,賀知舟的拉鉤暴露腹外斜肌腱膜,位置剛好卡在鄭國強需要的視野範圍內,不多不少。
疝囊剝離的時候需要精準辨認精索和疝囊壁的界限。
鄭國強用血管鉗夾住了一層組織,正要問一助確認,賀知舟的聲音先到了。
「這層是提睪肌,疝囊壁在下面,往深處再半公分。」
鄭國強的手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看術野,又抬頭看了賀知舟的眼睛。
口罩上面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鄭國強往深處走了半公分,果然摸到了疝囊壁的質感。
疝囊高位結紮,補片修補,逐層關腹。
縫皮的時候鄭國強說了一句。
「你來縫。」
賀知舟接過持針器。
進針,出針,打結。
第一針落下去的時候,器械護士的手頓了一下。
她在普外科手術室幹了九年,見過的主刀和一助加起來不下五十個。
賀知舟的進針角度和出針深度之間的比例關係,她只在鄭國強和另外一個已經退休的老教授身上見過。
六針縫完,針距誤差肉眼看不出來。
鄭國強把手術帽摘了,手指捏著帽子的邊沿,站在手術台旁邊看著那道縫合線。
他沒有馬上說話。
器械護士開始清點紗布和器械數目,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手術室里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
鄭國強轉過身來看著賀知舟。
口罩還戴著,但他上面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早上進手術室的時候是審視,現在不是了。
「你不是急診醫生。」
賀知舟把持針器放回器械盤裡,乳膠手套從手指上褪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現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