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腹的過程鄭國強自己做的,逐層縫合,腹膜,筋膜,皮下,皮膚。
賀知舟站在對面配合牽引,一直站到最後一針皮釘打完。
無影燈關了,手術室的日光燈管亮了起來,光線從暖黃變成了慘白。
巡迴護士在手術記錄單上填最後一欄。
「手術總時長,五小時四十分鐘。」
鄭國強的手術帽摘下來的時候頭髮貼在額頭上,汗把帽子邊緣那圈皮膚壓出了一道紅印。
他沒有馬上走,站在手術台邊上看著護士把患者從手術床轉移到推床上,監護儀的數字跳得平穩,心率七十二,血壓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
推床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輪子碾過門檻發出咕嚕一聲,門在彈簧的拉力下關上了。
手術室里剩下的人開始收拾台面。
賀知舟把手術衣解下來團成一團丟進回收桶,脖頸後面的皮膚泛著一層薄汗,手術褲的腰繩因為站了太久往下滑了一截。
器械護士趙青把最後一盒縫線從檯面上撤下來的時候,路過賀知舟身邊。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賀知舟沒注意到,他已經推門出去了。
更衣室里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左邊那根亮著右邊那根滅著,照出來的光明暗不均勻。
賀知舟打開櫃門拿出自己的衣服,手術褲的褲腰繩解開的時候指頭在繩結上滑了一下,指腹的皮膚因為戴了太久的手套被捂得發白。
身後的門響了。
鄭國強走進來,櫃門打開的聲音和賀知舟的隔了三格。
兩個人各自換衣服,更衣室里只有布料摩擦和拉鏈上下的聲響。
賀知舟把白大褂穿上的時候,鄭國強已經換完了,坐在中間那條長椅上,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那個膽腸吻合。」
賀知舟扣扣子的手停了。
「怎麼了?」
鄭國強的目光落在對面柜子門上貼著的手術室平面圖上,沒有看賀知舟。
「我幹了三十年普外,肝門部膽管癌的根治術做過四十台以上,膽腸吻合是每一台的標配。我見過的一助,能夠獨立完成這一步的不超過五個人。」
賀知舟把最後一顆扣子扣上了,手放下來。
「其中兩個現在是省級醫院的科主任,一個去了北京,還有一個退休了。」
鄭國強的身子往前傾了,手肘撐在膝蓋上。
「你縫的那個吻合口,我剛才檢查了每一個結。針距誤差不超過半毫米,張力完全一致,連續縫合轉間斷加固的過渡在同一根線上完成沒有換針。」
更衣室壞掉的那根燈管閃了一下,沒亮起來,又暗回去了。
「這個水平的膽腸吻合,不是急診醫生能做出來的。也不是做過幾年心外的醫生能做出來的。這是在肝膽外科的手術台上站了幾百台磨出來的手感。」
賀知舟走到長椅對面,在另一條長椅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
「你到底是誰?」
鄭國強的聲音不重,語速也不快,但更衣室的空間小,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
賀知舟的兩隻手搭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彎著,指甲蓋上還有手套乳膠留下來的淺白印痕。
「一個曾經做過很多手術,後來不做了,現在想重新開始的人。」
鄭國強看著他的臉。
更衣室外面的走廊上有推平車的聲音經過,輪子碾過地磚接縫處的咯噔聲一下一下地遠去了。
「你說你以前做心外。」
「對。」
「心外的人不會有你那種肝膽的手感。你做過的手術類型遠不止心外一個方向。」
賀知舟的拇指在大腿面上蹭了一下。
「全科都做過一些。」
「全科都做過一些?」
鄭國強重複了這句話,咬字的力度加重了。
「賀知舟,你今天在手術台上從頭到尾沒有犯過一個錯誤。你的暴露永遠卡在我需要的位置上,你對肝門解剖的理解比我科室里工作了八年的副主任醫師還透徹。你建議的左側入路後方繞行方案,我回去復盤以後會發現那是最優解,對不對?」
賀知舟沒有否認。
「你手裡那個膽腸吻合的技術成熟到我可以直接拿去做教學視頻,你告訴我你是一個急診科的主治醫師?」
賀知舟的後背靠在櫃門上,鐵皮櫃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轉到急診科之前在其他地方待過。做過幾年手術,後來出了一些事情停了。具體的細節我現在不方便說太多。」
鄭國強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更衣室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鄭國強灰白的短髮被吹得微微偏了。
「你不想說我不逼你。但我今天看到的東西我的眼睛不會騙我。」
他站起來了。
「那台肝門手術的術後恢復期我會跟到底,你要是想看後續的情況,隨時來七樓找我。」
賀知舟也站了起來。
「鄭主任。」
「嗯。」
「謝謝你讓我上台。」
鄭國強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
「還有一件事。」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那個方向傳過來。
「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上台的機會,你隨時可以來。」
門推開了,走廊的白熾燈光湧進來。
「不需要再考你第二次。」
門關上以後更衣室里又只剩賀知舟一個人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五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手術,從開腹到關腹。
右手沒有抖過一次。
他把手翻回去,攥了一下,鬆開,指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櫃門關上的時候鐵皮碰鐵皮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更衣室里回彈了一下。
他走出更衣室,走過走廊,等電梯。
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面站著方曉雯。
她手裡抱著一疊化驗單,大概是從檢驗科拿了東西要送回急診。
兩個人在電梯門口對視了不到一秒。
方曉雯的視線從他臉上掃到他的手術褲上,手術褲還沒來得及換,褲腳上有一小片被碘伏染黃了的痕跡。
她走出電梯,側身讓了一步。
賀知舟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合攏之前,方曉雯在外面開口了。
「手術怎麼樣?」
電梯門還剩最後一條縫的時候,賀知舟的聲音從裡面送出來。
「五小時四十分鐘,比計劃快了一個半小時。」
門合上了。
方曉雯站在七樓走廊里,電梯的數字從七跳到六,跳到五。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化驗單,紙面上印著一排一排的數值和參考範圍。
走廊盡頭普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鄭國強坐在桌前打手術記錄,鍵盤的敲擊聲從半開的門裡漏出來,速度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方曉雯抱著化驗單拐進了樓梯間,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一級一級往下走。
下到五樓拐角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蘇半夏發了一條消息。
他今天上了一台五個多小時的肝門部膽管癌手術,做的一助。
消息發出去以後她繼續下樓。
手機震了一下。
蘇半夏的回覆只有三個字。
誰批的?
方曉雯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鄭主任。
這次蘇半夏的回覆過了將近半分鐘。
鄭國強的手術台他都能上?
方曉雯把手機揣回口袋裡,沒有再回。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她推開底層消防通道門的時候滅了,門外急診大廳的嘈雜聲從門縫裡湧進來,輪床的滾軸聲和分診台護士叫號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