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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凌晨的模擬室

2026-08-05 23:18:40 作者: 夕陽記憶

  陳磊的備賽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早上六點到急診科之前先在宿舍刷一個小時的理論題庫,白天值班間隙在手機上背急診評分標準和搶救流程,晚上下班以後去技能培訓中心的模擬室練穿刺和縫合,每天練到十一點半才回宿舍。

  第三天的時候王濤在值班桌上看到陳磊的黑眼圈比賀知舟還深了一圈。

  「磊子你是不是兩宿沒怎麼睡?」

  陳磊從病曆本上抬起頭,兩隻眼睛布滿血絲。

  「睡了,就是睡得不踏實,老夢見比賽的時候手抖縫不上針。」

  「至於嗎,比賽又不會殺人。」

  「說得輕巧,全國轉播呢,丟了人回來怎麼在科里混。」

  王濤撇了撇嘴往賀知舟那邊看了一眼。

  賀知舟在對面的長椅上半躺著,遊戲機舉過頭頂,腳搭在椅子扶手上,拖鞋掛在腳尖晃來晃去快要掉下來。

  陳磊也看了過去,嘴角苦了一下。

  「你看看人家,什麼叫心態。」

  王濤湊過去往賀知舟的屏幕上瞄了一眼。

  「賀哥你至少把急診指南翻翻吧,萬一理論考核考到了呢。」

  賀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連點了三下。

  「急診指南第九版的更新內容只有兩處修訂,一處是急性冠脈綜合徵的分診標準增加了高敏肌鈣蛋白的時間窗要求,另一處是創傷出血控制流程里加入了REBOA臨時阻斷的適應證。你要我從哪個開始背?」

  王濤的嘴合上了。

  陳磊低下頭繼續看病歷,手裡的筆在紙面上轉了兩圈。

  到了第二周,陳磊的操作練習進入了深水區。

  

  傍晚六點半,培訓中心的模擬室里,陳磊在模擬人上反覆練習環甲膜切開術。

  刀片切入橡膠皮膚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悶響,他的左手固定著模擬人的喉部,右手持刀,每一次下刀之前手腕都會停一下。

  切口的位置比上一次准了半公分,但他自己看不滿意,把模擬皮膚換了一張重新來。

  練到第四遍的時候門響了。

  賀知舟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豆漿,紙杯上印著樓下便利店的logo。

  「喝口東西。」

  陳磊把刀放下,接過豆漿,熱度從紙杯的壁面透過來燙了一下指腹。

  「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燈還亮著。」

  賀知舟走進來,在旁邊的操作台上坐了下來,腿垂著晃,拖鞋在地面上蹭了兩聲。

  他低頭看了看陳磊面前的模擬人和已經用掉的四張模擬皮膚。

  「刀口偏了多少?」

  陳磊吸了口豆漿,把杯子擱在台面邊緣。

  「第一次偏了三毫米,後面兩次修正了,但第四次又偏了。」

  「你的問題不在手上,在固定手上。」

  陳磊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賀知舟從檯面上跳下來,走到模擬人旁邊,左手搭在模擬人的喉部。

  「你左手固定甲狀軟骨的時候拇指和食指的間距太大了,把氣管撐得偏離了中線,右手切進去的位置自然就偏了。試試收窄一公分。」

  陳磊重新戴上手套,左手按照賀知舟說的調整了握法。

  這一刀下去,切口正中落在了環甲膜的中央。

  陳磊的呼吸停了一拍。

  「真的正了。」

  「你基本功夠,差的就是這些細節,多練幾次就出來了。」

  賀知舟拿起自己的豆漿喝了一口,轉身往門口走。

  「賀哥。」

  他回頭。

  「你不留下來一起練一會兒?」

  「我又沒什麼要練的。你自己來,別練太晚。」

  門關上了。

  陳磊看著關上的門,又低頭看了看模擬人上那道完美居中的切口,嘴裡嘆了口氣,換了一張新的模擬皮膚繼續練。


  賀知舟走出培訓中心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住院部的燈還亮著三分之二,急診樓的燈永遠是全亮的。

  他沒有往急診樓走,拐了個彎,去了住院部七樓。

  電梯到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普外科的夜班護士在護士站里低頭寫記錄,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吭聲。

  他走到手術區的更衣室門口刷了卡,綠燈亮了,門開了。

  更衣室隔壁是手術室的模擬訓練區,兩間房,一間是腹腔鏡模擬器,一間是開放手術的模擬操作台。

  他進了第二間,打開燈。

  操作台上放著鄭國強上周幫他申請的模擬訓練設備,一套標準的開放手術器械和三種不同型號的血管縫合模擬管。

  賀知舟換了手術衣,戴上手套,坐到操作台前面。

  手術燈擰亮了,光打在模擬管的橡膠表面上泛著啞光。

  他拿起持針器,夾了一根6-0的Prolene線。

  右手穩住持針器,左手持鑷,針尖對準了模擬血管壁。

  第一針。

  進針,轉腕,出針,拉線,打結。

  動作在寂靜的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響,只有縫線穿過橡膠管壁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啵聲。

  第二針。

  第三針。

  間距零點八毫米。

  他縫了二十分鐘,換了一根模擬管,管徑更細了,從五毫米換成了三毫米。

  三毫米的管壁上縫合需要顯微外科級別的手控精度。

  持針器的開合幅度壓縮到了最小範圍,他的呼吸節律跟著手上的動作同步調整,吸氣的時候進針,呼氣間隙打結。

  四十分鐘過去了。

  第三根模擬管也縫完了,他把持針器放下來,兩手攤開放在檯面上。

  十根手指在燈光下伸直又彎曲,拇指和食指做了對捏,中指和無名指做了分合,每一個關節的活動度比他五天前來的時候更流暢了。

  他把手套摘了,器械歸位,燈關了。

  更衣室換回白大褂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十二點五十四分。

  模擬訓練區的刷卡記錄上顯示進入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二分,退出時間是零點五十三分。

  一小時四十一分鐘。

  他出了住院部,夜風從停車場那邊灌過來,溫度比白天低了七八度,白大褂的下擺被吹得往後翻。

  急診樓的方向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車燈的藍紅光在住院部的玻璃幕牆上掃了一遍。

  賀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顆,手揣進口袋裡往宿舍樓走。

  口袋裡的手指碰到了遊戲機的邊角。

  他沒有拿出來。

  手指在遊戲機的機殼上摩了一下,收回來,攥了兩下拳,指關節在口袋布料里咔嗒響了兩聲。

  宿舍樓的聲控燈在他推門的時候亮了一盞,照了樓梯的前三級台階,往上就暗了。

  他踩著暗處的台階往上走,鞋底碰水泥面的聲音一步一步地悶在樓道里。

  三樓的走廊盡頭,他的宿舍門口,刷卡鎖的紅燈在黑暗裡亮了一個點。

  他刷了卡進去,沒開燈,鞋踢掉了,倒在床上。

  枕頭底下壓著那份列印出來的大賽通知,紙頁被他翻過很多次,邊角已經起毛了。

  他沒去翻。

  眼睛閉上了,呼吸慢慢勻下來。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陳磊發來的消息。

  賀哥,你說的固定手法我又練了二十遍,成功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明天給你看。

  賀知舟沒有伸手去夠手機。

  黑暗裡他的右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五指在空氣中做了最後一次開合,指腹和指腹碰了一下,輕得沒有聲音。

  手放下了。

  凌晨一點二十分,宿舍樓外面的路燈熄了一排,剩下最遠處急診樓頂上那盞永遠不滅的紅色航標燈,在夜空里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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