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一樓的信箱賀知舟半個月沒開過了。
裡面攢了幾張水電費通知單和一份過期的體檢報告取件簡訊。
今天多了一個牛皮紙包裹,A4紙大小,硬殼的,貼著順豐的快遞單,寄件地址寫的是北京協和醫院老院區的門牌號。
寄件人一欄三個字,韓明哲。
賀知舟把包裹夾在腋下,其他的東西塞回信箱,關門的時候鐵皮蓋和鎖扣碰了一聲。
回到宿舍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用鑰匙劃開封口的膠帶。
裡面是一本裝訂成冊的資料,藍色封面,標題用黑體印著全國急診醫學技能競賽歷年試題精編,年份跨度從2018到2024。
扉頁上貼了一張便籤條,韓明哲的字,鋼筆寫的,筆畫利落,橫平豎直。
別丟師門的臉。
七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賀知舟把便籤條揭下來放在桌面上,翻開了試題集的目錄頁。
理論部分按年份排列,每年一百二十道選擇和二十道簡答。
臨床思維部分是案例分析題,每年六到八個完整病例。
操作技能部分附帶的是評分標準和扣分細則,沒有實操內容。
他從2018年的理論題開始翻。
第一題,急性心肌梗死溶栓治療的絕對禁忌證,五個選項。
第二題,創傷評分體系中GCS評分的分級標準。
第三題,膿毒性休克的早期液體復甦目標。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到2020年的題目時他已經不逐題看了,拇指卡著紙頁邊緣一沓一沓地過,偶爾在某道題上停兩秒,然後繼續翻。
2022年以後的題目風格變了。
他的翻頁速度慢下來。
一道案例分析題占了整整三頁紙,描述的場景是一起化工廠泄漏事故中,急診團隊需要同時應對化學品燒傷和有毒氣體吸入兩類傷員,並在有限的解毒劑庫存下做出分配決策。
另一道題設定的是高海拔地區地震後的野外急診,沒有影像設備,沒有檢驗支持,純靠體格檢查和臨床經驗判斷是否需要截肢保命。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拿著試題集,左手搭在桌沿上,指頭在桌面的木紋上慢慢劃了一道。
出題的方向從單純考專業知識轉向了極端條件下的綜合決策。
資源有限的時候怎麼分配,信息不全的時候怎麼判斷,多條救治線同時展開的時候怎麼排優先級。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紙頁之間夾著一張照片。
亮面相紙,四寸大小,邊角有點卷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酒店的會議廳,橫幅上印著第十二屆亞太急危重症醫學論壇的中英文對照標題,時間標註是五年前的九月。
合影一共九個人,站成兩排。
前排中間的位置坐著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西裝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絨馬甲,正是韓明哲。
後排左側第二個位置,站著一個年輕人。
白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沒打領帶,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長,額頭露在外面,嘴角往上翹著,兩隻眼睛亮亮的,看著鏡頭笑得很用力。
賀知舟盯著照片裡那個人。
宿舍窗外停車場的路燈隔著玻璃投進來,光斑落在照片表面,把那個年輕人的臉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的手腕擱在桌沿上沒有動,指尖捏著照片的右下角。
照片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和正面便籤條上的不一樣,更潦草,是另一個人寫的。
舊金山轉機等飛機的時候拍的,老韓非要穿那件馬甲,熱得滿頭汗。
落款是一個英文縮寫,S.Z.C。
沈正清。
賀知舟把照片翻回正面。
前排右邊第三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方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看不見了。
沈正清那時候比現在瘦。
照片被他從桌面上拿起來,拿到檯燈下面看了一遍,又放下。
他拉開桌子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里放著幾封信,白色的信封,貼著德國的郵票,柏林郵戳的日期從三年前延續到去年年底。
這些信他一直沒有扔,也沒有回過。
照片被他放進去,和那些信疊在了一起。
抽屜推回去的時候滑軌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
桌面上試題集還翻在最後一頁,便籤條被檯燈的熱度烘得邊角微微翹起。
別丟師門的臉。
賀知舟把便籤條夾回試題集扉頁里,合上了封面。
他拿起手機,給韓明哲發了一條消息。
收到了。
發出去以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關了檯燈,在黑暗裡坐了大概兩分鐘。
手機屏幕亮了。
韓明哲的回覆。
今年的出題組組長換人了,不是以前協和的那批人。聽說請了兩個國外回來的做顧問,題目會很刁鑽。
賀知舟看了看,打了幾個字。
題目我翻了,不難。
回復來得很快。
對你當然不難,但你那個搭檔呢?
賀知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字。
我在帶。
韓明哲沒有再回,對話框安靜了下來。
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椅子轉了半圈面對著窗戶。
窗外急診樓頂上的紅色航標燈還在閃,一亮一滅,節奏固定。
抽屜里那些柏林寄來的信封,和今天這張合影照片疊在一起,隔著一層木板安安靜靜地待著。
他在黑暗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上床。
枕頭底下那份大賽通知被他抽出來丟到了床頭柜上。
枕套上殘留的洗衣液味道很淡。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宿舍入住第一天就在那裡了,修過一次,又裂了。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眼皮慢慢合下來。
手機在桌面上又亮了一下,是陳磊發來的。
賀哥,明天早上我把臨床思維部分的錯題整理好給你看,行不行?
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映了幾秒,自動熄滅了。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滲進來的路燈餘光,和遠處急診樓方向偶爾傳來的車輪碾地面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