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把臨床思維部分的錯題整理好給你看,行不行?
賀知舟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才看到這條消息,回了一個字,行。
九點半的時候陳磊抱著筆記本電腦擠到值班桌旁邊來了,屏幕上開著一個Excel表格,左列是病例編號,中間列是他的診斷思路,右列標紅的是正確答案。
「賀哥你看,這十二道臨床思維題我錯了五道。」
賀知舟的保溫杯擱在鍵盤左邊,杯蓋歪著沒擰上。
他把眼睛從接診系統的屏幕上移過來,掃了一遍陳磊的表格。
「哪五道?」
「第三題,第五題,第七題,第九題,第十一題。」
「規律挺明顯的,全是複雜多系統病例。」
陳磊的嘴唇抿了一下。
「對,單系統的我基本能做對,一旦涉及三個以上系統的交叉問題就開始亂。」
賀知舟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把第七題的分析思路給我口述一遍。」
陳磊翻到第七題的頁面,清了一下嗓子。
「五十六歲男性,突發胸痛伴呼吸困難兩小時送入急診。既往史有高血壓和糖尿病,長期口服二甲雙胍和氨氯地平。查體發現右下肺呼吸音減弱,心率一百一十二次,血壓九十比六十。心電圖示竇性心動過速,V1到V4導聯ST段壓低。D-二聚體升高,肌鈣蛋白I輕度升高……」
「停。」
陳磊停了。
「你看到肌鈣蛋白升高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急性心梗。」
「然後呢?」
「然後我就按心梗的思路走了,考慮冠脈介入的適應證和時間窗。」
「所以你漏了什麼?」
陳磊盯著屏幕上的題目看了五秒。
「右下肺呼吸音減弱……還有D-二聚體升高。」
「這兩個信息在心梗的框架里能解釋嗎?」
「心梗合併心功能不全的話可以有肺部體徵,但右下肺單側減弱不太典型……D-二聚體升高在急性冠脈綜合徵里也可以有,但通常不會作為特異性指標。」
「所以?」
陳磊咬了一下筆帽。
「所以應該先考慮肺栓塞?」
「你現在是在用排除法倒推答案,不是你做題時的真實思路。」
賀知舟把陳磊的筆記本電腦轉了個角度面對自己,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兩下。
「你的問題出在哪裡,我說了你聽。」
陳磊點了下頭。
「你拿到一個複雜病例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找症狀和疾病的對應關係。胸痛聯想心梗,呼吸困難聯想心衰或者氣胸,發熱聯想感染。這是本科教學養出來的習慣,應對簡單病例足夠了。」
賀知舟把屏幕往陳磊那邊推回去。
「但複雜病例的信息是互相干擾的,三個系統的症狀疊在一起,如果你一條一條地去對應,腦子會被牽著走,最後你選的診斷是那個占了最多症狀條目的疾病,但不一定是對的。」
陳磊的筆帽被他咬出了一圈牙印。
「那應該怎麼做?」
「反過來。」
「什麼意思?」
賀知舟拿起值班桌上的一張便簽紙,手邊沒有筆,他從陳磊手裡把被咬得不成樣子的那支拿過來。
「先不看症狀,先建假設。一個五十六歲有高血壓糖尿病的男性突發胸痛,你腦子裡應該同時彈出三到五個可能的診斷。」
便簽紙上他寫了五個詞:急性冠脈綜合徵,肺栓塞,主動脈夾層,張力性氣胸,急性心包炎。
「這五個是你的候選名單,不是症狀告訴你的,是你根據患者的年齡和基礎病先列出來的。列完以後再回去看臨床信息,逐條比對,能支持哪個假設,能排除哪個假設。」
陳磊盯著便簽紙上的五個詞。
「這就是鑑別診斷的樹狀圖?」
「差不多,但不是畫出來的樹狀圖,是你腦子裡同時跑的五條線。每看到一條新的檢查結果,就在對應的線上打勾或者打叉。最後存活下來的那條線就是你的診斷。」
陳磊拿回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如果兩條線都存活了呢?」
「那就是共病。兩個診斷同時成立。」
「可比賽的答案通常只有一個最佳選項。」
「最佳選項不是唯一診斷,是最優先處理的那個。兩個病同時存在的時候,哪個先要命就先處理哪個。」
陳磊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賀哥,你做這種題的時候腦子裡跑幾條線?」
賀知舟把便簽紙揉成團丟進旁邊的紙簍。
「不重要。你先把五條跑利索了。」
分診台那邊叫了號,一個腹痛的患者被推過來。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診台前面,陳磊合上筆記本電腦,回到自己的工位。
中午的時候陳磊找了一道2023年的新題重新做,按照賀知舟教的方法先列假設再驗證。
做完花了十四分鐘,比之前快了三分鐘,答案對了。
他又做了兩道,一對一錯。
錯的那道他把分析過程拍了照發給賀知舟,賀知舟回了一條語音。
「你第二條假設排除得太早了,D-二聚體正常不能完全排除小面積肺栓塞,把這條線多留一步再看後面的影像學結果。」
陳磊把語音反覆聽了兩遍,重新做了一遍。
這次對了。
到了晚上,他又自己刷了六道題,對了五道。
正確率從六成漲到了八成出頭。
他趴在值班桌上算了一下,距離比賽還有兩周半的時間,如果每天保持這個訓練量,臨床思維部分應該能穩在八成五以上。
賀知舟從外面走回來時手裡拿著兩個包子,熱氣從塑膠袋的口子裡往外冒。
「吃不吃?」
「吃。」
陳磊接過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麵皮有點硬了。
「賀哥,我這周按你那個方法練下來,正確率差不多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賀知舟坐下來,包子咬了一半擱在桌上。
「百分之八十五夠進決賽了,但想拿好名次還差一點,關鍵是速度。你現在一道題十幾分鐘,比賽只給八分鐘。」
陳磊嚼包子的腮幫子頓了一下。
「還得再快?」
「假設列出來以後排除的速度要提上來,有些線一眼就能砍掉,別在上面浪費時間。這個得多練,練到條件反射。」
陳磊吞下那口包子,拿起水杯灌了兩口。
「你應該去當老師。」
賀知舟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
「當老師要寫教案,太累了。」
陳磊笑了一下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賀知舟值班之前,提前了十五分鐘到科里。
他在值班桌上攤開了一份新列印出來的病例摘要,A4紙正反兩面,字號比正常的小了一圈。
陳磊走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
「每天一個病例,你分析完了發給我,我抽空給你反饋。」
陳磊接過紙頁,紙上的病例描述比真題集裡的更長,干擾信息更密。
病例摘要的左上角用鉛筆標了一個編號,001。
「你自己出的題?」
賀知舟打開了接診系統,屏幕上的候診列表已經排了四個人。
「嫌難就別做。」
「沒嫌難。」
陳磊把紙頁折好放進白大褂口袋裡,口袋被撐得鼓出了一個方塊的輪廓。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張紙頁的邊角,指腹在紙面的摺痕上蹭了一下。
值班桌那邊賀知舟已經在叫第一個患者的名字了,聲音拖著尾巴,帶著早起沒睡夠的那種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