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推開周建國辦公室門的時候,周建國正站在窗邊澆一盆快要乾死的綠蘿。
塑料水壺裡的水倒下去,土面上冒了幾個氣泡。
「建國,忙嗎?」
周建國把水壺擱在窗台上。
「趙院長,您坐。」
趙德明關了門,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
「大賽報名表我看到了。」
周建國走回桌後面,兩隻手交疊搭在桌面的文件堆上。
「名單有什麼問題嗎?」
「名單沒問題,人選你定的,急診科的事你比我清楚。」
趙德明的兩隻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拇指在扶手包皮的縫線上來回颳了兩下。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另一件事。」
「您說。」
「賀知舟參加全國大賽,身份暴露的概率有多大?」
周建國的手指在文件堆上挪了一下。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身份?」
趙德明的目光從窗戶外面收回來落在周建國臉上。
「建國,這個時候你我之間就別繞彎子了。他的簡歷上填的是約翰霍普金斯的博士,這個學歷出現在全國參賽名單上,會有人查的。不僅是組委會,還有各家參賽醫院的領隊,甚至評委組裡坐著的那幾位,但凡對海外醫學教育有點了解的人都會留意這個名字。」
周建國沉了兩秒。
「賀知舟本人簽了參賽確認書,學歷信息是他自己同意公開的。」
「我知道。我不是來反對他參賽的。」
趙德明從紙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
「我讓人事科做了一份預案。」
周建國拆開信封,裡面是兩頁列印的文件,標題是關於賀知舟醫師參加全國急診技能大賽信息公開預案。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提前準備一個對外的口徑?」
「不是對外口徑,是一個可以站得住腳的版本。」
趙德明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椅子腳在地磚上颳了一聲。
「賀知舟,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博士,曾在海外多家頂級醫療機構從事外科臨床工作,因個人健康原因回國休整,選擇在基層急診科重新開始執業。這些內容全部屬實,對不對?」
周建國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
「屬實,但不完整。」
「完整的版本現在不適合拿出來。」
趙德明靠回椅背上,兩隻手的手指在腹前交叉扣著。
「他在海外的那段經歷牽扯的面太廣了。Z這個代號,匿名發表的那些論文,還有跟沈長風之間的舊事。這些東西一旦在全國大賽的公開場合被翻出來,後果不是我們一家市級三甲能控制的。」
周建國把文件放在桌上。
「趙院長,這份預案賀知舟自己看過嗎?」
「沒有。」
「他那個人的性格你也了解,如果他知道醫院在背後替他做這種安排……」
「所以我先來跟你商量。」
趙德明的拇指在交叉的指縫間磨了一下。
「你跟他的關係比我近,你先探探他的態度。如果他同意,我們就按預案走。如果他不同意,那就不做任何主動公開,走一步看一步。」
周建國的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您就不擔心被動應對的風險?」
「擔心。」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窗邊,周建國澆過水的那盆綠蘿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但如果是賀知舟自己不想公開,我強行替他公開,那就不是保護他,是替他做決定。我沒有那個資格。」
窗外是住院部後面的停車場,幾輛救護車排成一排停著,車頂的警燈在陽光下反光。
「建國,你在急診科帶了賀知舟這麼久,你覺得他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
「比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剛來的時候他是在躲。就算出手救人,那個狀態也是被動的——人死在面前他受不了,所以才動手,不是他想做。但現在……」
周建國停了一下。
「他前兩天主動幫陳磊備賽,每天出病例分析題,還去普外做了一台五個多小時的手術。這些事沒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選的。」
趙德明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沿著窗框的邊緣慢慢劃了半圈。
「那大賽呢?他對上台比賽這件事是什麼態度?」
「報名的時候他問酒店有沒有WiFi。」
趙德明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就是他的態度。不抗拒,也沒當回事。」
「當不當回事不好說,至少沒有牴觸。」
趙德明轉過身來面對周建國。
「如果有人在大賽上深挖他的背景呢?」
周建國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
「那要看挖到哪一層。如果只是學歷和海外經歷,他自己能應付。如果牽出更深的東西……」
「牽出更深的東西那就牽出來。」
趙德明的聲音不高,速度不快,每個字之間隔了半拍。
「建國,你有沒有想過,賀知舟這三年一直縮在急診科,不是因為他沒能力出去,是因為他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出去。他需要的不是誰替他擋在前面,讓他繼續待在後面。他需要的是一個台階。」
周建國沒有接話,手指在扶手的布面上無聲地摁了兩下。
「全國大賽就是那個台階。」
趙德明拿起椅子旁邊的紙袋子,信封還留在桌面上。
「預案你留著,用不用到時候再說。但有一件事你幫我留意一下。」
「什麼事?」
趙德明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大賽的評委名單下周公布,幫我盯一下裡面有沒有協和系統或者海外回來的面孔。如果有跟賀知舟那個圈子沾邊的人坐在評委席上,我們要比他更早知道。」
門打開了,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縫隙的咯噔聲一長串地滾了過去。
趙德明邁出去之前回了一下頭。
「建國,這個孩子要是真的準備好了,誰也攔不住他。我們能做的就是別讓他在準備好之前被人拽出來。」
門合上了。
周建國一個人坐在桌後面,手邊那份預案的白紙在日光燈下映得有些晃眼。
他把文件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賀知舟的名字上,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停了半天。
最後他退出了通訊錄,按滅了屏幕。
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尖正在往下滴水,一滴,兩滴,落在窗台的白色瓷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周建國拿起聽筒。
「餵?」
「周主任,這裡是省衛健委醫政處,關於全國急診技能大賽參賽資質覆核的事,想跟您確認一下貴院報名人員的幾項材料。」
周建國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坐直了。
「您說。」
「你們報上來的一位參賽者,賀知舟,他的海外學歷認證材料里有一項臨床實習時長的記錄,系統顯示的機構名稱和常規的約翰霍普金斯附屬醫院編碼不一致,想請你們核實一下是不是填寫有誤。」
周建國的手指攥緊了聽筒,指節發酸。
「具體是哪個編碼?」
對方報了一串數字,周建國拿筆記在預案文件的背面。
「好的,我儘快核實,今天下午之前回復您。」
掛了電話以後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拉開抽屜,翻出了賀知舟入職時提交的人事檔案複印件,找到學歷認證那一頁。
機構編碼一欄的數字和電話里報的那串,差了最後兩位。
他合上檔案,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兩隻手插進頭髮里按著太陽穴的位置揉了兩圈。
辦公室里安靜了。
窗台上綠蘿最後一滴水落下來,瓷磚上的水漬連成了一小塊不規則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