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是頭一個到科室休息室的。
長條桌上鋪了一次性桌布,外賣盒子擺了兩排,可樂和橙汁塞在角落裡的冰桶中間,冰塊化了一半,桶壁的水珠淌濕了桌布。
劉姐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門外進來,放在桌子中央。
「人齊了沒?」
「賀知舟還沒到,陳磊在樓下換衣服。」
王濤已經坐下來了,手裡拆著一盒炸雞,油漬沾在手指上,他用紙巾胡亂擦了一下就伸向可樂瓶。
小趙和林婉清前後腳進來的,林婉清手裡抱著一個保溫袋,打開以後是一鍋自己煲的排骨湯。
「知道明天賀醫生要趕早班高鐵,煲的湯。」
劉姐接過去聞了一下。
「這丫頭心細,你煲湯的手藝比你寫病歷強。」
林婉清的耳朵紅了一圈。
陳磊穿著便裝上來的時候手裡還夾著筆記本,在門口的桌邊坐下來,眼睛掃了一圈。
「賀哥呢?」
「催了,說馬上到。」
周建國站在桌頭,雙手撐著桌沿。
「等他到了再說。」
三分鐘以後賀知舟出現在門口,白大褂沒脫,保溫杯夾在腋下,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來了?坐。」
賀知舟拉開陳磊旁邊的椅子,保溫杯擱在桌角,身子往後一靠。
周建國清了一下嗓子。
「明天早上七點的高鐵,知舟和陳磊代表咱們科室參賽。送行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他停了一拍,看了賀知舟一眼。
「別有壓力,重在參與。」
休息室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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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濤嘴裡叼著雞腿,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
「周主任您說這話虧心不虧心,賀哥去重在參與,那別的隊去重在什麼?重在陪跑?」
劉姐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吃你的,嘴裡塞著東西別說話。」
小趙舉了一下可樂瓶。
「賀哥,陳磊,祝你們旗開得勝。」
林婉清跟著舉了橙汁。
陳磊站起來碰了一下,賀知舟坐著,拿保溫杯在桌面上磕了一聲算是回應。
吃東西的間隙里王濤掏出手機翻大賽的參賽隊伍名單給小趙看,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
「京城那邊來了三支隊,協和領頭,301和宣武各一支。魔都兩支,瑞金的在列。」
「廣州中山的也來了。」
「全是硬茬。」
陳磊在旁邊聽著,筷子在排骨湯碗裡攪了一下沒撈起來。
賀知舟啃了兩口西瓜,汁水沿著手腕滴在桌布上,他拿紙巾按了按。
周建國坐到他對面,壓著聲量。
「評委名單我看過了,有兩個人你要留意。」
賀知舟嘴裡嚼著西瓜籽。
「知道了。」
「趙院長那邊交代過,不管賽場上出什麼情況,院裡都兜著,你正常發揮就行。」
「嗯。」
周建國把想說的話在嘴裡壓了壓,最終只說了一句。
「把江城一院的牌子立起來。」
賀知舟把西瓜皮扔進垃圾袋裡。
「儘量。」
送行會散場的時候快到十點了,桌上的外賣盒子被劉姐收拾乾淨,可樂瓶空了三個。
走廊里王濤和小趙的聲音越來越遠,林婉清端著空了的排骨湯鍋往電梯走。
賀知舟在休息室門口換拖鞋的時候,方曉雯從護士站那邊走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本子,巴掌大小,米黃色的封皮,沒有標籤。
「給你的。」
賀知舟接過來翻了一頁。
第一行寫著:被認出時參考回應。
下面列了四條。
如果對方直接叫你Z,回答你認錯人了,然後轉開話題。
如果對方問你跟某篇論文的關係,回答看過但忘了。
如果有記者追問你的學術背景,回答我就是個急診科的住院醫師。
如果以上都擋不住,微笑不說話,找藉口上廁所。
賀知舟翻到第二頁,上面寫的是賽後媒體應對話術,第三頁是頒獎環節的注意事項。
字跡是方曉雯的,一筆一划,連標點都端端正正。
他把本子合上。
「你比我還緊張。」
方曉雯的手指在衣擺上捻了一下。
「我不緊張,我是怕你在全國直播的鏡頭前面說出什麼讓趙院長需要開新聞發布會的話。」
「比如?」
「比如你上次跟趙德海說的那種話。」
賀知舟把本子卷了一下塞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放心,我對趙德海那樣說是因為他活該,評委沒惹我我不會開口。」
方曉雯看著他的臉,燈管的白光鋪在他的黑眼圈和沒刮的胡茬上面。
「賀知舟。」
「嗯?」
「回來的時候別忘了給科裡帶北京的特產。」
她轉身走了,護士站的門被她拉開又帶上,玻璃門的合頁響了一聲。
賀知舟站在走廊里,把口袋裡的本子又掏出來捏了捏,薄薄的紙頁在指尖彎出一個弧度。
他回到值班室的時候行軍床上的薄毯已經被劉姐換了一條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枕頭旁邊。
賀知舟關了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應急燈照著老位置,暗綠的光斑還是那隻不眨眼的瞳孔。
他閉上眼睛,沒有困意。
耳朵里全是白天的聲音。
周建國說把牌子立起來。
韓明哲說師弟加油。
方曉雯的本子裡寫著如果都擋不住就微笑不說話。
他翻了個身,白大褂掛在床頭的鉤子上,胸口口袋裡的信封輪廓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信封里的東西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那是三年前他離開柏林的前一天,Klaus Mayer塞進他手裡的一封手寫信。
信的最後一行用德語寫著一句話,他沒有翻譯給任何人聽過。
眼睛睜開又閉上,窗外停車場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牆面上畫了一排平行的淡黃色橫紋。
明天早上七點的高鐵。
北京。
全國賽場。
那兩個認識他的人會坐在評委席上,而他會站在操作台前。
賀知舟的手指在枕頭邊蜷了一下,指腹的觸感從棉布換到了冰涼的手機殼上。
他沒有拿起來看。
急診大廳那邊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和家屬焦躁的詢問聲,夜班護士的應答穿過兩道門板,模糊但穩定。
賀知舟的呼吸慢了下來,但沒有睡著。
不是緊張。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像跑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終點線時腿上那股發酸的勁,難受但停不下來。
他摸了一下胸口信封的位置,手指在布料上按了兩秒。
明天開始,這個急診科的行軍床就不是全世界了。
嬰兒的哭聲停了,大廳又安靜下來。
賀知舟把薄毯拉到肩膀,閉上眼。
手機屏幕在枕頭邊亮了一下,是陳磊發的消息。
賀哥,我也沒睡著。
他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