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的消息他沒回,但第二天早上六點十分,兩個人在高鐵站的檢票口碰了面。
陳磊背了一個雙肩包,拉鏈沒拉嚴,筆記本的邊角露在外面。
賀知舟拎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保溫杯和一盒劉姐塞給他的滷蛋。
「賀哥,你就帶這些?」
「不然帶什麼?」
「換洗衣服呢?」
賀知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衛衣和運動褲。
「穿著去穿著回,三天而已。」
陳磊沒再問,兩個人過了安檢往站台走。
候車大廳的椅子上坐著不少人,賀知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把塑膠袋擱在腳邊,靠著椅背閉眼。
陳磊在旁邊坐著,手機打開了大賽的官方通知頁面,來回翻了兩遍。
「三十二支隊伍,京城來了三支,魔都兩支,廣州兩支,剩下的全是各省的頭部三甲。」
賀知舟沒睜眼。
「我們排在第幾?」
「名單按行政區劃排的,沒有排名。但論參賽醫院的等級和知名度,我們應該是最末尾的幾支。」
「那正好,沒人關注,省事。」
檢票口開了,人流涌動。
賀知舟最後一個站起來,跟在陳磊後面上了車,找到座位把保溫杯卡進杯座里,窗簾拉下來擋住站台的燈光,三分鐘後呼吸就勻了。
陳磊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筆記本,翻到ECMO那一頁,指尖在八分鐘三個字上面描了一遍。
列車從江城站駛出,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往後退。
四個半小時的車程,賀知舟睡了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列車正減速進站,廣播裡報著北京南站。
陳磊的筆記本還攤在小桌板上,翻到了最後幾頁,頁角被手汗洇出了一片淺灰。
「到了。」
賀知舟把保溫杯從杯座里拔出來,塑膠袋拎在手上,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北京南站的穹頂很高,人聲和拖杆箱的輪子聲混在一起,回音在頭頂打了幾個來回。
出站口外面停著大賽組委會安排的接駁車,一輛中巴,車身側面貼著全國急診醫學技能大賽的標識。
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的穿著各自醫院的院徽胸牌,有的換了便裝,大多在低頭看手機。
賀知舟上車以後往最後一排走,陳磊跟在後面。
經過中間幾排的時候,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
賀知舟沒注意到這個目光,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塑膠袋擱在腿上開始擰保溫杯的蓋子。
那個深藍夾克側過身,湊到旁邊同伴的耳朵邊。
「那個就是江城一院的賀知舟。」
同伴回頭瞥了一眼後排。
「誰?」
「上個月省級會診的時候,那例主動脈弓部假性動脈瘤,所有人都說不能做,省人民醫院的血管外科主任方案報了三輪沒通過。最後是江城一院急診科一個住院醫給出的手術入路,當場把方案定了。」
同伴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次看得仔細,視線在賀知舟的衛衣和運動褲上停了兩秒。
「這穿著不像來比賽的,倒像來旅遊的。」
「別看穿著,那天會診的時候他也是這副樣子,我還以為走錯會議室的。後來開口說了三分鐘,在場的十幾個主任沒一個能接上話。」
深藍夾克的聲音壓得不低,前面兩排有人轉過頭,目光落在後排。
賀知舟正啃劉姐給的滷蛋,殼剝了一半擱在塑膠袋上,手指上沾著碎蛋殼。
陳磊注意到前面那些視線了,肩膀繃了一下,側頭看賀知舟。
賀知舟把滷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
「你說啥?」
他咽下去。
「問你這蛋是五香的還是茶葉的。」
「我沒做過蛋,你問劉姐去。」
賀知舟把剩下那顆滷蛋也剝了。
接駁車在路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北京國際會議中心的西門。
下車的時候各隊的人自動拉開了距離,有的隊伍三四個人一組,穿著統一的隊服,有的只有兩個人,脖子上掛著參賽證。
簽到處在一樓大廳的東側,排了兩條隊。
賀知舟和陳磊排在靠牆的那條,前面有四組人。
輪到他們的時候,工作人員接過參賽證核對信息,在電腦上點了幾下。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賀知舟,陳磊。確認簽到,這是你們的參賽手冊和房卡,住四樓。」
工作人員把材料推過來,目光在賀知舟臉上掃了不到一秒,沒有多餘的表情。
賀知舟拿了房卡,參賽手冊讓陳磊拎著。
兩個人往電梯走的時候經過大廳中央的展板,上面貼著三十二支參賽隊伍的名單和分組表,旁邊圍了一圈人在看。
陳磊停下來想湊過去,被賀知舟的聲音拽回來。
「上去再看,手冊里有。」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兩個人,胸牌上印著首都醫科大學附屬某院的名字。
其中一個打量了賀知舟胸前的參賽證,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幾個字在燈光下挺清楚的。
那人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
四樓走廊很安靜,地毯吸掉了腳步聲。
陳磊刷卡進了房間,兩張單人床,桌上擺著礦泉水和一次性洗漱用品。
賀知舟把塑膠袋扔在床頭柜上,鞋蹬掉,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彈簧墊的回彈比行軍床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賀哥,你不看一下手冊?」
「你看完給我說重點。」
陳磊翻開手冊,從第一頁開始讀。
賀知舟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圈,摸出酒店的服務指南,翻到客房送餐那一頁。
「他們有酸辣粉。」
陳磊手裡的手冊停在賽程安排那一頁。
「賀哥,明天上午八點半開幕式,九點半第一輪筆試。你今晚不複習一下?」
賀知舟舉著服務指南研究菜單,頭都沒抬。
「複習什麼?」
「急診醫學理論考核,一百道題,涵蓋所有亞專科。」
「嗯。」
「你就嗯?」
「你幫我打個電話叫份酸辣粉,微辣,加蛋。」
陳磊盯著他看了三秒,把手冊合上。
「我替你點了,你把菜單還給我,我也要看看有什麼吃的。」
賀知舟把服務指南扔過去,閉上眼。
枕頭比科室值班室的硬了一點,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在頭頂嗡嗡地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瞄了一眼。
趙德明發的,一條消息,四個字。
放手去干。
他把手機扣回口袋,翻了個身。
走廊外面有人經過,腳步聲沉穩,隔著門板傳進來的時候變成了悶悶的兩聲。
那個深藍夾克的聲音還留在耳朵里。
那個就是江城一院的賀知舟。
他拿被角蹭了一下鼻尖,沒有在意。
陳磊坐在另一張床上,翻開筆記本,把賽程表抄了一遍。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到陳磊以為賀知舟睡著了。
「賀哥。」
「嗯。」
「你說明天筆試,那一百道題,你能拿多少分?」
被子裡的人沒動。
過了五六秒,從枕頭那邊傳出來一句話,聲音悶悶的,跟枕芯說的一樣。
「要看出題的人水平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