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分,理論考核的考場在會議中心三樓的多功能廳。
六十張桌子排成六列十排,每張桌子上放著一份密封的試卷袋和兩支削好的2B鉛筆。
監考組三個人,站在前面的講台上,中間那位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考場規則。
「理論考核共一百題,單選五十題,多選三十題,判斷二十題,滿分一百分,限時九十分鐘。」
「現在拆封試卷。」
塑料封條被撕開的聲音在考場裡此起彼落,窸窸窣窣的。
賀知舟坐在第四列第七排,左手邊隔了一個空位是另一支隊伍的選手,右手邊靠牆。
他把試卷袋拆開,抽出題冊和答題卡,鉛筆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第一頁,急性冠脈綜合徵的早期識別與風險分層。
他開始塗答題卡。
鉛筆尖在ABCD的小格子上划過的聲音很輕,間隔勻稱。
陳磊坐在第三列第五排,拆開試卷以後先把一百道題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從第一題開始做。
考場裡安靜得只剩翻頁聲和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監考老師在過道里來回走,老花鏡在鼻樑上顫。
二十分鐘過去,大部分人還在前四十題的範圍里埋頭做。
賀知舟翻到了第七頁。
三十分鐘,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兩道判斷題,他的鉛筆在第九十九題上面停了兩秒,塗了一個對號,然後在第一百題上面又停了三秒。
他把題目讀了第二遍。
題干寫的是關於創傷性凝血病的早期干預時機,給出的判斷依據引用了2019年的一版指南。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塗了答案。
然後他回到第六十三題,又停了一次,這道多選題問的是膿毒症液體復甦的目標導向策略,選項C的表述跟2023年更新的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指南有出入。
他把C塗上了。
四十分鐘整,賀知舟把答題卡和題冊疊在一起,從座位上站起來。
椅子腳在地面上磨出的聲音讓前後兩排的人都抬了頭。
監考老師從過道中間轉過身來,老花鏡滑到鼻尖上。
賀知舟走到講台前面,把答題卡遞過去。
「交卷。」
監考老師接過答題卡,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一百個塗卡格子填得很滿,沒有空題,鉛筆痕跡深淺一致,沒有塗改的痕跡。
「確認交卷?還有五十分鐘。」
「確認。」
監考老師在交卷記錄表上寫了時間,四十分鐘。
賀知舟轉身往門口走,經過陳磊那一排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陳磊的嘴唇張了一下,沒出聲。
考場的門被推開又合上,走廊里的空調風灌進來一股。
剩下的五十九個人在考場裡繼續做題,但至少有十幾個人的注意力被那道開門關門的聲音打斷了。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答題卡,才做到第四十題。
九十分鐘結束,鈴聲響了。
陳磊是最後一批交卷的,出來的時候賀知舟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腿搭在對面的椅子扶手上,保溫杯放在地上,手機舉在臉前面。
「賀哥,你怎麼做那麼快?」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來。
「題不難。」
「不難?第六十三題的選項C你選了沒有?」
「選了。」
「那題C選項的說法按舊版指南是錯的,但按去年更新的指南C是對的。你按哪個選的?」
「按最新的。如果出題組用的是舊版標準,那是他們的問題。」
陳磊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把這道題的題號記下來。
「還有第一百題,那個判斷題你選的什麼?」
「對。」
「我也選的對,但我猶豫了很久。題乾的表述有歧義,凝血病的早期干預時機跟損傷控制復甦的啟動標準不完全等同,出題人把兩個概念混在一起了。」
賀知舟站起來,把保溫杯從地上撿起來。
「所以我說有兩道題出得不嚴謹。」
「就是六十三和一百?」
「嗯。」
兩個人往電梯走,經過三樓的公共休息區,裡面坐了幾組參賽選手,有的在對答案,有的在打電話。
一個穿朝陽醫院隊服的選手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大賽的實時通知頁面。
下午兩點,理論考核的成績在官方通知欄更新了。
陳磊是在酒店房間裡刷到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賀哥。」
賀知舟正躺在床上看外賣評價,腦袋枕在疊起來的枕頭上。
「你看這個。」
陳磊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一張成績排名表。
第一名,賀知舟,江城第一人民醫院,100分。
第二名,某協和選手,97分。
第三名並列兩人,95分。
賀知舟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陳磊。
「你多少分?」
「89。」
「不錯。」
「不錯?你滿分你跟我說不錯?一百道題你一道都沒錯,包括那兩道有爭議的?」
賀知舟翻了個身,面朝牆。
「答案有爭議不代表我的答案有爭議。」
陳磊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嘴張著合不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大賽官方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問是不是成績統計出了錯,滿分是不是核對過。
底下組委會的管理員回了一條。
已由監考組反覆核對三次,成績無誤。
陳磊把這條消息截了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點開了微信,把截圖發到了科室群里。
群里安靜了五秒。
然後王濤的語音條炸了出來,三十八秒,開頭就是一聲吼。
劉姐緊跟著發了一串感嘆號。
周建國回了兩個字,收到。
小趙也發了一條,賀哥牛了。
林婉清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方曉雯沒發消息,但顯示已讀。
陳磊把手機鎖屏,坐在床沿上。
對面床上的賀知舟背對著他,肩膀的起伏很平穩。
「賀哥,你已經睡了?」
沒回應。
陳磊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打開筆記本翻到賽程安排那一頁。
明天是第二輪,實操考核。
他的目光在操作項目欄上停了一會,拿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實操,才是賀哥的主場。
筆記本合上的時候,走廊外面傳來幾個人經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議論。
聲音不算清晰,但有一個詞穿過門板,陳磊聽到了。
滿分。
他朝對面的床看了一眼。
賀知舟翻了個身,保溫杯歪在枕頭邊上,杯蓋松著,手搭在被子外面。
手指的指節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平整。
那是一雙做過無數台手術的手,明天開始它們要在全國的注視下動起來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房間裡只剩空調運轉的低頻嗡聲。
陳磊關了檯燈。
黑暗裡賀知舟的聲音忽然冒出來,含含糊糊的。
「陳磊。」
「嗯?」
「明天實操你搭我的助手,管路遞送的節奏跟培訓時一樣,不要因為是比賽就改手法。」
陳磊在黑暗中用力點了一下頭,後來想起來對方看不見。
「明白。」
「睡吧。」
枕頭和被褥窸窣了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陳磊閉上眼,腦子裡轉著一百道題的答案和明天的操作流程,最後定格在成績排名表的第一行。
賀知舟,100分。
旁邊標註的備註欄里,監考組寫了一行小字。
全場唯一滿分,最短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