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把筆記本合上的聲音在黑暗裡響了一下,然後房間徹底安靜了。
第二天早上,實操考核的通知推送到了參賽群。
賀知舟是被陳磊拍醒的。
「賀哥,八點半集合,臨床思維對抗賽。」
「幾點了。」
「七點四十。」
賀知舟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到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涼透的水,整個人還埋在枕頭裡沒動。
陳磊已經換好了衣服,皮鞋後跟的創可貼換了新的,手冊夾在腋下。
「今天的賽制你看了沒有?」
「沒看。」
「兩人對抗,面對同一個模擬病例,輪流提出診斷思路和處置方案,評委現場打分。」
賀知舟從枕頭裡抬起臉,左邊臉頰上壓出一道褶子。
「輪流?」
「對,一人一輪,交替分析。」
「那對面要是說得慢,我得等著?」
陳磊看了他一眼。
「理論上是的。」
賀知舟把被子掀開坐起來,頭髮翹著三個方向。
「行吧。」
八點二十五,兩個人走進三樓主賽場。
對抗賽的布置跟昨天不一樣,中間擺了兩張桌子面對面,各放一支話筒和一疊白紙,桌子側面朝向評委席,評委能同時看到兩個選手的表情和書寫內容。
觀眾區坐了大半,其他組已經比完的選手也過來看,後排站著幾個扛攝像機的。
A組第一輪對陣名單貼在入口的白板上。
賀知舟走過去掃了一眼。
第三場,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對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
「廣州三院,教學醫院,急診科在華南排前五。」陳磊在旁邊小聲說。
賀知舟把目光從白板上收回來,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開始擰保溫杯。
前兩場對抗進行了將近四十分鐘,每場二十分鐘封頂。
第一場是朝陽醫院對天津總醫院,朝陽的選手贏得很穩,思路清晰,措辭專業,評委給了高分。
第二場是山東省立對西安交大一附,打得膠著,最後兩分之差分出勝負。
輪到第三場,主持人念了兩支隊伍的名字。
賀知舟站起來的時候保溫杯還夾在腋下,走到桌前才放下。
對面的選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醫生,胸牌上寫著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急診科,姓梁,主治醫師。
梁醫生朝賀知舟點了一下頭,賀知舟回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
主持人打開病例信封,投影屏上同步顯示。
四十七歲男性,反覆發熱三周,伴關節遊走性疼痛,近一周出現雙下肢紫癜樣皮疹。入院查血常規白細胞偏高,血沉增快,尿常規蛋白陽性,紅細胞管型陽性。超聲心動圖提示二尖瓣贅生物。既往有靜脈藥物濫用史。
主持人念完病例,計時開始。
梁醫生先手。
他拿起筆在白紙上列了三條鑑別診斷方向,對著話筒開始分析。
「首先考慮感染性心內膜炎合併免疫複合物介導的腎小球腎炎。患者有靜脈藥物濫用史,二尖瓣贅生物是關鍵體徵,發熱和關節痛符合感染性心內膜炎的全身表現。紫癜樣皮疹和尿常規異常提示免疫性血管炎可能。」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
「需要進一步完善血培養至少三套不同時間點,同時查補體C3和C4水平,抗中性粒細胞胞漿抗體排除原發性血管炎。」
思路工整,邏輯通暢。
評委席上有兩個人在點頭。
主持人轉向賀知舟。
「請江城選手闡述診斷思路。」
賀知舟沒拿筆,白紙放在桌上沒動過。
「感染性心內膜炎,改良Duke標準主要標準滿足一項,次要標準滿足四項,臨床診斷成立。贅生物位置在二尖瓣而非三尖瓣,跟靜脈藥物濫用的常見受累瓣膜不一致,提示這個患者可能合併左心系統的其他入路感染。」
他頓了一拍。
「腎臟損害不是單純免疫複合物沉積,尿沉渣里的紅細胞管型加上蛋白尿,結合瓣膜贅生物脫落的風險,要排除腎動脈栓塞導致的腎梗死。腹部增強CT應該加做,不只是查補體。」
梁醫生的筆在紙上停了。
他抬頭看了賀知舟一眼,嘴唇抿了一下。
主持人問梁醫生是否有補充。
梁醫生沉默了三四秒。
「賀醫生提到的二尖瓣受累與靜脈藥物濫用的矛盾點,我同意,這確實需要進一步追問病史。關於腎梗死的鑑別,是我遺漏的。」
第二輪,主持人追加了一組檢查結果。
血培養回報草綠色鏈球菌陽性,補體C3下降,腹部CT提示左腎楔形低密度灶。
梁醫生拿到結果後開始擬定治療方案,講了抗生素選擇和療程,建議心外科會診評估手術指征。
輪到賀知舟。
「抗生素青黴素聯合慶大黴素,療程四到六周,頭兩周靜脈給藥。但這裡有個坑。」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草綠色鏈球菌對青黴素的MIC如果大於0.5,標準方案要換。題目沒給MIC值,但給了患者三周反覆發熱抗感染效果不佳的病史,說明之前用過抗生素但沒壓住,MIC偏高的可能性需要考慮,備選方案應該同步準備萬古黴素。」
「手術指征方面,贅生物大於一公分加上已經發生栓塞事件,這是強適應症,不是會診評估的問題,是應該直接建議早期手術的問題。」
梁醫生的手擱在紙上,筆尖留了一個墨點。
他轉頭看評委席的方向,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計時結束。
評委開始打分。
五個特邀評委的分數陸續顯示在側面的屏幕上。
馬學林,98分。
第二位評委,100分。
第三位評委,100分。
孫兆軒,100分。
最後一位評委的分數跳出來,99分。
打99分的是第五位特邀評委,銘牌上寫著首都醫科大學急診醫學系張維教授。
主持人宣布賀知舟本輪得分497分,梁醫生423分。
陳磊坐在觀眾區,手裡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記分數,寫到497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四個滿分,一個99。
賀知舟從桌前站起來,拿了保溫杯往觀眾區走。
經過評委席側面通道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了比分屏上那個99分旁邊的扣分理由欄。
回答速度過快,建議給對手更多思考時間。
賀知舟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評委席末端的張維教授。
張維教授正低頭整理評分表,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表情平淡。
但他的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姿勢,跟七年前在柏林急診醫學論壇上做主持時一模一樣。
賀知舟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很淺,走回了角落的座位。
陳磊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賀哥,那個張教授為什麼扣你一分?」
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在椅子扶手上。
「因為他覺得我應該演得更像個正常選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認識我。」
陳磊的手在筆記本上收緊了。
「那怎麼辦?」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眼皮往下耷了半寸。
「不怎麼辦,他扣的那一分,是替我打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