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投影屏刷新。
二十四歲女性,同事發現其在辦公室內昏倒,呼之不應,送院途中出現頻繁嘔吐。到達急診時意識模糊,Glasgow昏迷評分10分,雙側瞳孔等大等圓,直徑3毫米,對光反射存在但遲鈍。心率52次每分,血壓90/60毫米汞柱,呼吸16次每分,末梢濕冷,口唇發紺。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動過緩伴QT間期延長。
實驗室檢查提示:血鉀6.8mmol/L,肌酐418μmol/L,谷丙轉氨酶升高至正常值十倍,凝血酶原時間延長。
毒物篩查:待查。
病因不明。
主持人合上信封退到一邊,操作區里兩台監護儀的聲音交疊在一起,頻率都偏慢。
蘇明遠讀完投影屏上的信息,手沒有馬上動。
他的視線在那幾行實驗室數據上來回掃了兩遍。
高血鉀,腎功能異常,肝功能異常,凝血障礙,心動過緩伴QT延長。
多臟器受累,沒有外傷史,年輕女性,辦公室內發病。
中毒。
問題是什麼毒。
蘇明遠開始按照中毒處理流程展開操作。
靜脈通路,心電監護確認,先處理高鉀血症。
葡萄糖酸鈣10毫升緩慢靜推,穩定心肌細胞膜。
胰島素加葡萄糖,促進鉀離子內移。
他一邊處理一邊在腦子裡過毒物的鑑別診斷,手上的速度比前兩場慢了半拍。
大屏幕左側,賀知舟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投影屏的數據上。
他沒有先碰藥品車。
評委席上馬學林的筆停在評分表上方,等著看他第一步做什麼。
賀知舟從器械車上拿了一雙新手套換上,走到模擬人旁邊,翻開了模擬人的眼瞼。
瞳孔等大,對光遲鈍。
他把模擬人的嘴掰開看了一下口腔。
然後他湊近模擬人的面部,做了一個在前兩場裡誰都沒見過的動作。
他聞了一下。
觀眾席第三排有人轉頭看身邊的人,嘴型在說什麼。
賀知舟直起身,開通了靜脈通路。
他的第一步處理和蘇明遠一樣,葡萄糖酸鈣靜推。
但第二步不一樣。
他從藥品車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小盒子,拆開,抽了0.5毫克。
阿托品。
不是用來提心率的常規劑量。
0.5毫克,試探劑量。
推完以後他盯著監護儀看了十秒。
心率從52跳到了58,然後60。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又抽了一支藥。
解磷定。
評委席上第五位評委的嘴張開了,話還沒出來就被張維教授的目光擋回去了。
解磷定推入靜脈通路以後,賀知舟的視線一直釘在監護儀上。
三十秒。
心率62,血壓92/62。
一分鐘。
心率68,血壓96/65。
他拿起筆在操作記錄板上寫字。
臨床表現及實驗室檢查符合有機磷類毒物中毒,具體考慮為非農藥類有機磷酸酯化合物,試探性阿托品有效,解磷定給藥後生命體徵改善,確認為膽鹼酯酶抑制劑中毒。後續需阿托品維持至阿托品化,解磷定持續泵入,同時保護肝腎功能,監測凝血。
筆放下。
倒計時上的數字是四分五十一秒。
大屏幕右側,蘇明遠還在鑑別診斷的環節。
他在操作記錄板上列了三種可能的毒物。
第一,重金屬中毒,砷或鉈。
第二,有機磷類中毒。
第三,毒蕈類中毒。
他對照著每一項的典型表現和實驗室數據在做排除。
QT延長加心動過緩指向膽鹼能亢進,再結合瞳孔縮小傾向和末梢濕冷,有機磷的可能性排在第一位。
但他沒有直接給解磷定。
他在等毒物篩查報告的模擬反饋。
操作台上的模擬系統有一個信息查詢按鈕,選手可以申請額外的實驗室檢查結果,但每次申請會扣除三十秒的操作時間。
蘇明遠按了按鈕,申請了膽鹼酯酶活性檢測。
系統反饋跳在屏幕上:膽鹼酯酶活性降低至正常值的22%。
蘇明遠看到這個數字,手立刻伸向了藥品車。
阿托品,解磷定,一組一組地掛上去。
確診了,但比賀知舟晚了將近三分鐘。
蘇明遠完成全部處置的時候倒計時跳到了十一分四十秒。
他退後一步,把手套脫下來的動作比前兩場都慢。
主持人上台之前,評委席上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
「第三場景結束,請評委打分及討論。」
第五位評委第一個按了話筒。
「選手賀知舟在沒有獲得毒物篩查報告的情況下,直接給予了試探性阿托品和解磷定治療。如果毒物不是有機磷類,解磷定可能對患者造成額外損傷。這個操作在比賽中的風險評估該如何計分?」
孫兆軒接話。
「試探性治療是臨床急診中常用的手段,尤其是在毒物不明且患者生命體徵惡化的前提下,等不起實驗室結果的情況並不少見。」
第五位評委回了一句。
「但比賽中模擬系統是可以申請檢查報告的,他有這個選項沒用。」
馬學林從評分表上抬起頭。
「蘇明遠選手用了這個選項,扣了三十秒操作時間,拿到了確診依據。賀知舟選手沒用這個選項,而是通過給藥後的生命體徵反饋來確認診斷。兩種路徑都成立,區別在於一個是檢驗診斷,一個是治療性診斷。」
張維教授的手放在話筒旁邊,沒按。
旁邊第四位評委開口了。
「賀知舟選手在給阿托品之前做了一個動作,他湊近模擬人面部聞了一下。在有機磷中毒的真實患者身上,口腔和嘔吐物中有時能聞到蒜臭味或特殊氣味。模擬人沒有氣味模擬功能,但他做了這個動作。」
她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回放畫面。
「他在收集所有能收集的臨床信息,包括這個在模擬考試中技術上無法實現的查體步驟。說明他的診斷思路不是來自考試模板,是來自真實的臨床經驗。」
張維教授這時候按下了話筒。
「我補一句。」
評委席上六個人都看過去。
「治療性診斷在急診中是高風險高收益的策略,敢用的前提是對毒理學藥理學有足夠深的功底,能夠精確控制試探劑量,並且在給藥後的第一時間判斷反應是陽性還是陰性。他的阿托品起始劑量給的是0.5毫克,不是標準搶救劑量的1到2毫克,說明他不是在賭,他在試。」
他的手指從話筒邊沿挪開。
「這個人在真實的急診室里待過很長時間,而且經手的中毒病例數量,遠超我們的想像。」
分數跳出來。
賀知舟:14,15,14,14,15,14,15。
總分101。
蘇明遠:13,14,13,13,14,13,14。
總分94。
張維教授把筆放在評分表上面,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目光穿過舞檯燈光落在操作區隔板那一側。
賀知舟正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水,擰回去。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大屏幕上的總分數字,沒有多餘的表情。
張維教授收回目光,側過身對旁邊第四位評委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收音沒有完全拾取,只有前排的工作人員聽到了半句。
「……你去查一下近十年國際上有沒有姓He的全科急診論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