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賀知舟沒去醫院,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門一關上,他把背包扔在行軍床上,擰開檯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呂正恆發的那份電子版記錄。
屏幕太小看不清細節,他又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文件傳過去放大到全屏。
檯燈的光打在屏幕上折出一層白霧,他把角度調了一下,整個人靠進椅背開始逐行看。
14:00,體外循環開始,核心溫度降至28度。
14:07,主動脈阻斷。
14:12,心臟停搏液灌注。
14:18,開始弓部吻合。
這些他都記得。
三年前的事在腦子裡刻得跟手術刀痕一樣清楚,連空調出風口吹在後頸上的涼意都沒忘。
他的目光往下滑。
14:27,ACT檢測值214秒。
14:30,中心靜脈壓報警。
14:33,肝素追加,簽名呂正恆。
14:38,主動脈弓遠端吻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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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2,復溫開始。
14:47,術野滲血加劇。
14:52,ACT檢測值387秒。
14:53,通知血庫緊急備血。
他把14:30到14:47這個區間放大,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兩下,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些德文的記錄條目。
然後他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裡還原那台手術。
14:30,呂正恆在背後報了一聲中心靜脈壓偏高,報警聲響了幾秒後停了,說明他調整了泵速。
14:33,肝素追加。
賀知舟的手術視野當時在弓部吻合口上,縫合進行到第四針和第五針之間。
全部注意力都在術野里,背後的麻醉台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記得另一件事。
14:31左右,巡迴護士離開了手術間。
賀知舟的眼睛睜開,手指在觸控板上沒動。
他記得,是因為當時器械護士遞針的節奏有一次輕微的遲滯,他餘光掃了一眼,看到巡迴護士的位置空了。
她出去了。
時間不長,大概四五分鐘後回來的。
回來之後沒多久,術野開始滲血。
最初是緩慢的滲,縫合線周圍的組織微泛紅,他當時以為是吻合口張力的問題,又加了一針強化。
但滲血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快。
然後就是那場四十分鐘的止血大戰。
賀知舟從椅子上站起來,在狹小的宿舍里來回走了幾步。
行軍床的彈簧在他經過的時候被腳步的震動激出一聲輕響。
巡迴護士出去了五分鐘。
出去之前,ACT是214。
回來之後不到十分鐘,ACT變成了387。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賀知舟停下腳步,雙手抱著胳膊站在窗戶前面,窗外是宿舍樓後面那排冬青樹的黑色輪廓。
SabineKoch。
金色短馬尾,左撇子,走路很快,換手術衣的時候總是先脫左邊袖子。
在那台手術之前他們合作過至少七八台,配合沒出過問題。
賀知舟拿起手機翻到方曉雯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SabineKoch,當時那台手術的巡迴護士,幫我查一下她離開Charité之後去了哪裡。
發出去之後他又補了一條。
重點查她術中有沒有離開手術間的登記記錄,雖然大概率沒有,因為巡迴護士短暫離開取物品屬於常規行為,不一定會被記錄。
方曉雯的回覆來得很快:你自己查到了什麼?
賀知舟把手機拿到檯燈底下,光線照得屏幕上的字格外清晰。
他打了幾行字:術中有一個四到五分鐘的窗口期,巡迴護士離開了手術間。這段時間內有一次肝素追加記錄,簽名是呂正恆,但呂正恆說那時候他正在處理CVP報警。如果這次追加不是呂正恆操作的,那就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被別人從麻醉台旁邊完成的。
方曉雯回了一個問號,然後緊跟著一行字:巡迴護士有機會接觸麻醉台上的注射泵嗎?
賀知舟把手機放在桌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
有。
巡迴護士的職責範圍包括協助麻醉台的藥品補給和器械傳遞,她走到麻醉台旁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尤其是在呂正恆正忙著處理CVP報警的時候,兩隻手都在調泵,根本沒有餘光去看旁邊有沒有人碰了什麼。
一次完美的時間窗口。
賀知舟坐回電腦前面,關掉麻醉記錄的文件,打開郵箱。
他在通訊錄里翻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名字。
ThomasBecker,柏林Charité普外科的主治醫師,跟他同年進的fellow,私交不錯,賀知舟離開之後偶爾還會發郵件聊兩句。
上一次通信是半年前,Thomas發了個新年祝福,他回了個拇指表情。
賀知舟把郵件的收件人填上,主題欄空了幾秒,然後打上一行字:Brauche einen Gefallen。
需要一個幫忙。
正文他用德語寫:Thomas,我想調取2021年11月17號那台主動脈弓置換手術的完整用藥清單和手術室人員進出登記表。你能幫我走內部渠道查一下嗎?是私人原因。
寫完之後他沒有馬上發送,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
這封郵件一旦發出去,就不只是一個人在暗處翻舊帳了。
Thomas在Charité的系統里調取記錄這個行為本身,如果被有心人注意到,就等於告訴對方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賀知舟盯著屏幕上那封寫好的郵件看了將近一分鐘。
宿舍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從縫隙里擠進來,桌面上的幾張便簽紙角被吹得微翹起。
他把光標移到發送鍵上,點了下去。
郵件送出的提示音響了一聲,很短,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深水裡。
賀知舟關掉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宿舍陷入一片只有冬青樹在風裡沙沙作響的安靜。
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
打開微信,給方曉雯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已經聯繫了柏林的人幫忙調記錄,等回復。
方曉雯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賀知舟把手機扔在枕頭邊,仰面躺到行軍床上,兩隻手交叉墊在腦後。
天花板上那塊脫漆的角落在黑暗裡看不清了,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綠色。
如果Thomas能拿到用藥清單,上面會清楚記錄14:33那次肝素追加的具體劑量和執行人。
如果記錄上寫的執行人是呂正恆,但呂正恆能證明自己當時在處理CVP報警。
那這條記錄就是偽造的。
偽造者要麼是親手操作的人,要麼是事後修改電子系統的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對麻醉台的操作流程極其熟悉,並且有足夠的膽量在一台正在進行的主動脈手術中動手腳。
賀知舟翻了個身,臉朝牆壁。
三年了。
他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失誤埋了三年,從柏林退回國內,從頂尖的肝膽胰fellow變成了一個急診科的摸魚住院醫。
他不後悔回來。
但如果當年的結論是錯的,那三年的自我放逐就不是選擇,是被人推下去的。
手機屏幕在枕頭邊亮了一下又滅了,是某個App的推送通知。
賀知舟沒去看,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