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mas的回覆比賀知舟預想的來得快。
第二天下午三點,診室里最後一個上午號的患者剛離開,賀知舟掏出手機看到郵箱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Thomas Becker,時間戳顯示柏林時間上午九點零七分。
他沒有在診室里打開,而是鎖了電腦屏幕,端著保溫杯走到值班室,把門帶上了。
行軍床上的被子還是早上疊好的樣子,他坐在床沿上打開郵件。
Thomas用德語寫的,很短。
「用藥清單我拿到了,附件里。但人員進出登記表沒有了,2022年中系統做過一次數據遷移,超過一年的非核心運營記錄沒有保留。IT部門說是常規操作,我問了兩個人都這麼說。不過我多嘴問了一句當天的手術室護理排班表,這個歸護理部管,保存年限更長。附件第二份就是。另外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SabineKoch半年後從手術室調走了,然後辭職去了慕尼黑。我問了一個老護士,她說Koch走之前跟Marcus的關係不錯,具體怎麼個不錯法她沒細說。你注意,Thomas。」
賀知舟點開第一個附件,用藥清單的PDF在手機屏幕上展開。
他用兩根手指放大,直接滑到14:30到15:00這個時間段。
14:33,Heparin 5000IE,IV,執行人:Lü(呂正恆的姓氏拼音在德國系統里的登記方式)。
跟呂正恆手寫草稿上的記錄完全一致。
但呂正恆說這不是他做的。
如果這份電子記錄沒有被篡改,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呂正恆記錯了,要麼是有人用他的登錄權限操作了注射泵並自動生成了簽名。
賀知舟點開第二個附件,護理排班表。
2021年11月17日,Charité中央手術室第四間,心血管外科主動脈弓置換手術。
器械護士:Monika Hartmann。
巡迴護士:Sabine Koch。
排班表旁邊還有一列備註欄,通常用來記錄護士的臨時調配或替換情況。
Koch那一欄的備註是空的,意味著她全程在崗,沒有中途被替換。
但這不能證明她中途有沒有短暫離開手術間。
巡迴護士出去取藥品或器械是常規操作,不需要記錄。
賀知舟把兩份附件都保存到手機里,然後退出郵箱。
他靠在值班室的牆壁上,保溫杯擱在膝蓋旁邊,眼睛盯著對面那張貼滿排班表的白板。
線索鏈條現在長成了這個樣子。
動機:Marcus需要賀知舟出局,才能拿到那個終身制崗位。
機會:術中14:31到14:36之間,巡迴護士Koch離開手術間,同時呂正恆正在處理CVP報警無暇旁顧。
手段:有人在這個窗口期向患者追加了大劑量抗凝藥物,導致術中出血失控,製造操作失誤的假象。
事後處理:Koch半年後辭職去了慕尼黑,去了一個Marcus擔任學術顧問的機構。Marcus的導師Müller暗示呂正恆閉嘴。人員進出記錄在系統遷移中被清除。
邏輯閉環了。
但直接證據依然缺一環。
用藥清單上的執行人簽名寫的是呂正恆,除非能證明系統被篡改過,或者Koch本人承認了操作,否則這條鏈條在法律層面上站不住腳。
賀知舟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涼的。
他忘了今天沒往裡面加熱水。
手機又震了一下,方曉雯的消息。
「SabineKoch的信息我查到了。她2022年5月從Charité辭職,同月入職慕尼黑HeartCareCenter,擔任高級灌注護士,年薪比在Charité時翻了一倍。這家機構的股東結構我也查了,第二大股東是一個叫Müller MedTech GmbH的公司。」
賀知舟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一下。
Müller MedTech。
Müller。
Marcus的導師名下的公司。
Koch去的不只是一個Marcus當學術顧問的地方,而是一個Marcus的導師直接持股的機構。
她不是跳槽,是被安排了。
賀知舟把手機屏幕按滅,攥在手裡坐了一會兒。
值班室的門外面有人經過,推車的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又遠了。
他面前擺著兩條路。
第一條,把現有的所有證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通過學術誠信委員會或者法律途徑正式舉報Marcus,要求重新調查三年前的手術事故。
第二條,什麼都不做。
患者活著。他自己也從柏林的陰影里走出來了。急診科的日子雖然比想像中忙了一些,但他在這裡找到了一種不需要跟任何人競爭的平靜。
翻這個舊帳,值得嗎?
賀知舟站起來,把保溫杯夾在腋下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內部停車場,幾輛救護車整齊地停在劃線區域裡,陽光照在白色車身上反出刺目的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Thomas郵件最後那句話。
「Koch走之前跟Marcus的關係不錯。」
如果Marcus能讓Koch在一台手術里對患者下手,他就能讓另一個人在另一台手術里做同樣的事。
這不是翻舊帳的問題。
這是一個願意用患者生命做籌碼的人,現在還執刀,還在帶學生,還在Charité的手術室里擁有主刀權限。
賀知舟把手機重新拿出來,打開方曉雯的對話框。
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
「方姐,幫我做一件事。把我們手上所有的線索按時間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檔,包括呂正恆的證詞和麻醉記錄,Marcus的學術履歷和論文時間線,Koch的去向和Müller的關聯。我需要一份邏輯清晰的證據鏈。」
方曉雯的回覆來了。
「你做決定了?」
賀知舟把手機舉到眼前,屏幕上方曉雯的頭像旁邊那行字在陽光里微泛白。
「查,但不急。」他打完這四個字,又加了一行,「把拼圖拼完整,找到Koch本人之前不動。」
方曉雯回了一個好字。
賀知舟把手機收回口袋,推開值班室的門往診室走。
走廊里迎面遇到王濤端著兩杯奶茶過來,看到他就把其中一杯舉起來。
「賀哥,下午茶!」
賀知舟接過那杯奶茶,吸管戳進去吸了一口。
「誰的錢?」
「劉姐請的,說你今天一上午沒喝熱水,臉色不好看。」
賀知舟用空著的那隻手把診室的門推開,坐迴轉椅上點亮了電腦屏幕。
掛號列表上下午的號已經排了十幾個。
他把奶茶放在桌角,叫了第一個號。
門推開的時候,他的左手還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的金屬邊框。
Koch在慕尼黑,呂正恆在上海,Thomas在柏林,方曉雯在三樓的辦公室里幫他拼那張越來越大的拼圖。
所有的碎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現在差的,只是讓它們連成一條線的最後一塊。
而那一塊,在Sabine Koch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