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賀知舟預估的還快。
顧一鳴的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急診分診台前的塑料椅就坐滿了人。
先是三三兩兩的,騎著電動車自己來的,工裝還沒換,胸口繡著「精達電子」四個字,臉色發青,進門第一句話都差不多。
「大夫,我頭暈,吐了兩回。」
「我手指頭髮麻,昨天開始的。」
「我們組長在裡面住院,我也是那個車間的,你給我查查。」
分診台的護士起初還能一個一個登記,到了中午,人數開始翻倍。
不再只是四號車間。
二號車間焊接工位來了七個,三號車間包裝線來了五個,甚至連辦公樓里坐著吹空調的文員都來了三個,說隔著走廊都能聞到四號車間飄過來的味道,這兩天開始頭疼。
陳磊從留觀區跑出來的時候,急診大廳里已經站了三十多號人,有的蹲在牆根下,有的扶著門框乾嘔,護士站的電話響個不停。
「賀哥,分診台要炸了。」
賀知舟從辦公室走出來,掃了一眼大廳。
他沒說話,轉身回辦公室,從牆上摘下那塊落灰的白板,扛到急診大廳正中央,靠在掛號窗口旁邊的柱子上。
「陳磊,油性筆。」
陳磊從口袋裡摸出兩支,一紅一黑,遞過去。
賀知舟沒接,朝他下巴一抬。
「你畫。」
陳磊愣了一下。
「我畫什麼?」
「分診流線圖。紅黃綠三條通道,從大門口到終端處置區,每個節點標清楚人員配置和流向。」
陳磊拿著筆站在白板前,筆帽咬在嘴裡,手腕懸了兩秒,落筆。
第一條紅線,從分診台直通留觀區,標註「意識障礙、抽搐、視力下降」,終點寫著「ICU或臨時監護病房」。
第二條黃線,從分診台拐向急診輸液區,標註「頭暈、嘔吐、肢體麻木、可對答」,終點寫著「留觀用藥、六小時評估」。
第三條綠線,最短,從分診台到登記窗口,標註「僅有輕微不適、無神經系統症狀」,終點寫著「登記信息、發放指導、回家自我監測」。
三條線畫完,陳磊在每個節點上畫了小圓圈,標註崗位。
紅線入口:賀知舟。
黃線入口:待定。
綠線入口:宋清河。
他把筆帽蓋上,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不自覺地把線條加粗了一遍。
賀知舟走到白板前掃了一眼。
「綠標的登記表加一欄,工位距離四號車間的直線距離,能估就估,不能估的畫個草圖。」
宋清河已經站在綠線終端的位置了,手裡攥著一沓空白表格和那支新簽字筆,朝賀知舟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怎麼問。」
林婉清從庫房出來,推著一輛堆滿物資的平板車,上面碼著輸液袋、一次性血壓計袖帶、指脈氧探頭,還有三箱手套。
「留觀區的輸液椅不夠了,我把觀察室的摺疊床全搬出來了,十二張,加上原來的,最多再塞二十個人。」
賀知舟算了一下。
「不夠。」
「我知道不夠。」
林婉清把平板車推到留觀區入口,回頭看他,「急診走廊還能擺八張,再徵用兒科的候診區,最多再加十五張。總共五十五張,勉強撐住。」
「去徵用。」
林婉清轉身就走,平板車的輪子在地磚上咕嚕嚕地響。
下午一點到三點,是最混亂的兩個小時。
賀知舟站在分診台旁邊,沒坐凳子,面前擺著三疊標籤,紅黃綠。
每個工人被攙扶或自己走到他面前,他問三個問題。
「哪個車間,什麼工位,頭疼幾天了?」
回答完,他拿起手電筒照一下瞳孔,再翻一下手掌看指甲,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
一個二號車間的年輕工人走上來,臉色還行,聲音洪亮。
「我就是有點噁心,吃不下飯。」
賀知舟翻了一下他的手,指甲乾淨,沒有米氏線,瞳孔等大等圓,對光靈敏。
綠標。
「登記信息,回家觀察,出現手腳發麻或者看東西模糊,馬上來。」
下一個。
一個四號車間裝配崗的中年女工被同事扶著走過來,眼神渙散,走路往右偏。
「頭疼三天了,今天早上開始看東西有重影。」
賀知舟掀開她的眼皮,左瞳三點五毫米,右瞳四毫米。
不等大。
紅標。
「林婉清,接人,直接推CT。」
一個接一個,四十秒一個,標籤貼上去,分流出去。
大廳里的嘈雜聲從尖銳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三條通道開始有序運轉,紅線、黃線、綠線,像三條不同流速的河。
到下午三點,陳磊在白板上更新了數字。
新增就診:四十一人。
紅標:五人。
黃標:十八人。
綠標:十八人。
宋清河在綠標窗口登記完最後一個人,手腕酸得發抖,簽字筆換了第二支。
他把十八份登記表整理好,按車間編號排列,走過來遞給賀知舟。
「綠標十八人里,有三個二號車間焊接工位的,工位距離四號車間大概二十米,中間隔著一堵水泥牆,但頂部有一排通風窗,常年開著。」
賀知舟翻了兩頁,手指點在通風窗三個字上。
「標出來。」
他把表格夾進文件夾,抬頭看了一眼留觀區的方向。
十八張黃標的輸液椅和摺疊床已經全部占滿,林婉清帶著兩個護士在裡面穿梭,輸液泵的滴答聲密得像下雨。
留觀區入口處,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站了半分鐘。
季向東。
他沒有端搪瓷杯,沒有架老花鏡,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白板上的分診流線圖,又看了一會兒留觀區里忙碌的護士。
然後他走到賀知舟面前。
「賀醫生,需要我做什麼?」
沒有鋪墊,沒有客套,就這麼一句話。
陳磊回頭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賀知舟看了他兩秒。
「黃標十八個人,六小時一輪評估,意識狀態、瞳孔、肢體肌力,你比誰都熟。」
季向東的喉結動了一下。
「有惡化的呢?」
「升紅標,告訴我。」
季向東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留觀區,從護士手裡接過一份巡查記錄表,翻開第一頁,彎腰走到第一張摺疊床前。
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和賀知舟的一模一樣。
宋清河站在旁邊看了那個背影三秒,欲言又止。
賀知舟沒有評價,低頭整理分診台上的標籤。
「別看了,幹活。」
傍晚六點,急診大廳的人流終於慢下來。
最後一個就診的工人被貼了綠標送走,分診台前的塑料椅空出了一半。
白板上的數字定格了。
今日總計:四十一人。
累計在院:五十三人。
ICU及臨時監護病房:九人。
賀知舟靠在分診台邊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方曉雯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他接起來。
「賀醫生,周教授的定量報告剛出來了,我把完整版發你郵箱。」
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憋著什麼東西急著往外倒,「血樣中三甲基錫代謝物濃度,最高的那份是李建軍的,數值你自己看吧,周教授說他幹了二十年毒理檢測,沒見過活人血里有這麼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