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過的平靜。
「周教授的定量報告,完整版PDF已經發到您郵箱了,我先口述關鍵數據。」
賀知舟把手機切到免提,放在桌面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辦公室里只有四個人。
陳磊靠在門框邊,宋清河站在桌對面,林婉清剛從留觀區趕回來,手裡還攥著巡查記錄本。
「說。」
「本次送檢樣本共十二份,包括血樣和尿樣各六份,全部來自四號車間清洗工位工人。」
方曉雯翻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檢測結果——十一份樣本檢出三甲基錫及其代謝產物,陽性率百分之九十一點七。」
陳磊的後背從門框上彈開了。
宋清河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剩下那一份呢?」
賀知舟問。
「唯一一份陰性來自編號零九的樣本,對應患者是包裝工位的張小芳,崗位距離清洗區最遠,症狀也最輕,僅有頭暈。周教授備註說濃度可能低於檢測下限,不代表完全沒有暴露。」
賀知舟點了下頭,沒出聲。
「定量數據我按濃度從高到低排。」
方曉雯的聲音穩了穩,「尿錫濃度正常參考上限是每升五微克。編號零一,李建軍,尿錫濃度三百一十五點七微克每升。」
林婉清的記錄本從手裡滑了一下,她趕緊接住。
陳磊在心裡除了一下。
三百一十五點七除以五。
六十三倍。
「編號零三,王大海,一百四十二點三微克每升。編號零五,趙小軍,一百一十八點六。編號零七,張德明……」
「張德明多少?」
宋清河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九十七點四微克每升,約為正常上限的十九點五倍。」
宋清河閉了一下眼。
張德明。
今天早上六點還能自己翻身喝水的那個人,現在躺在降溫毯上深昏迷,腦電圖全是δ波。
他的尿錫濃度在十二個人里只排第四。
第四。
「其餘七份陽性樣本的濃度範圍在二十八點一到八十六點三微克每升之間,最低的也超出正常上限五倍以上。」
方曉雯念完最後一組數據,停了兩秒,「周教授的結論寫在報告最後一頁,原文是——所有陽性樣本的代謝物譜型高度一致,均以三甲基錫為主要形態,符合同一暴露源的慢性職業中毒特徵。」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陳磊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林婉清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手腕有一點發抖。
宋清河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免提圖標,嘴唇抿成一條線。
賀知舟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方曉雯,報告列印兩份,一份蓋周教授實驗室的檢測專用章,一份蓋學校分析測試中心的公章。電子版同步發省衛健委應急辦梁文博,抄送臨川市衛健委。」
「蓋章的事我去跑,周教授那邊應該沒問題,學校那邊可能需要走一個審批。」
「告訴他們這是省級應急事件的檢測報告,走綠色通道。」
「明白。大概多久要?」
「越快越好,今晚之前。」
「我現在就去。」
電話掛了。
賀知舟拿起手機撥了第二個號碼。
蘇半夏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聲。
「報告出了?」
「出了。十二份樣本十一份陽性,尿錫濃度最高的是李建軍,正常上限六十三倍。」
蘇半夏的鍵盤聲停了一拍。
「六十三倍。」
她重複了一遍。
「張德明十九點五倍,今天早上癲癇大發作,目前深昏迷。其餘陽性樣本最低的也超了五倍。」
「絡合劑第二批我已經讓王濤發了,今晚到,十二支夠不夠?」
「不夠。現在在院的腦水腫患者九個,加上今天新收的黃標里可能升級的,至少準備二十支。」
「二十支。」
蘇半夏沉默了一秒,「江城藥庫的庫存全調過去也只有十六支,剩下的我聯繫省藥品調配中心。」
「聯繫完告訴我到貨時間。」
「賀知舟。」
「嗯。」
「你的判斷全對了。」
賀知舟沒接這句話。
「先忙藥的事。」
電話掛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宋清河站在原地,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賀知舟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賀醫生。」
「嗯。」
「您兩天前就知道了。」
賀知舟拿起桌上的油性筆,把筆帽拔開又蓋上,重複了兩次。
「兩天前是懷疑,現在是證據。」
宋清河的喉結動了一下。
「沒有證據的懷疑不能寫進診斷。」
賀知舟把筆帽蓋緊,放回桌面,「臨床上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和實驗室百分之百的確認之間,差的不是五個百分點,是整個法律效力。」
宋清河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的白板前,拿起油性筆在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確診病因:三甲基氯化錫慢性職業中毒。
筆尖在句號上多停了半秒,墨跡洇成一個小圓點。
他轉過身。
「陳磊。」
「在。」
「通知全院,所有精達電子相關患者的入院診斷統一更新為三甲基錫職業中毒,按分級方案調整治療。通知方式用書面,列印蓋章,送到每個科室簽收。」
陳磊點頭,已經在摸口袋裡的手機。
「宋清河。」
「在。」
「你手上那份崗位分布統計表,加一列——今天的CT篩查結果。腦水腫的標紅,正常的標綠,匯總完發給梁文博,作為停產決定的臨床依據附件。」
宋清河拉開椅子坐下,簽字筆已經擰開了。
「林婉清。」
「在。」
「ICU和臨時監護病房的九個腦水腫患者,今晚絡合劑到貨後全部啟動驅排治療,劑量方案按李建軍的模板走,體重差異超過十公斤的單獨計算。用藥前後各抽一組肝腎功能,每六小時複查一次。」
林婉清合上記錄本,轉身往ICU方向走,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急。
賀知舟坐回椅子上,把保溫杯擰開喝了最後一口。
水涼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梁文博的對話框,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行字。
「定量報告已出,十一份陽性,最高濃度六十三倍正常上限。診斷閉合。電子版報告方曉雯直發你郵箱,紙質蓋章版今晚前寄出。請儘快推動停產。」
發送。
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工業園區方向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精達電子的廠房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塊灰白色的方盒子。
四號車間的燈也亮著。
診斷確認了,但那條生產線的機器還在轉,清洗槽里的溶劑還在蒸發,六個新調過去的工人正在沒有防毒面具的密閉車間裡,一口一口地把三甲基錫吸進肺里。
陳磊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賀哥,馬院長辦公室打電話過來了,說劉培元要開緊急會議,點名讓你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