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把報告裝進文件袋的時候,陳磊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賀哥,你真要去衛健委?」
「不去衛健委去哪,等他們主動來看報告?」
陳磊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你盯著ICU,張德明的體溫降到三十四度以後不要再往下調。」
臨川市衛健委在老城區政府大樓的四層,賀知舟打了輛計程車過去,車程十二分鐘。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大樓正門的燈箱亮著慘白的光,「臨川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幾個字映在玻璃門上。
門衛攔了一下。
「找誰?」
「劉培元。」
「劉主任下班了。」
賀知舟掏出手機撥了劉培元的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劉主任,我在你們樓下,有份東西需要你親眼看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東西?」
「江城大學分析測試中心的檢測報告,蓋了章的那種。」
又是三秒的沉默。
「你上來吧,四零三。」
四樓走廊的燈只開了一半,劉培元的辦公室亮著,門虛掩著。
賀知舟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培元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手機,像是剛掛了誰的電話。
桌上放著一盒沒拆封的煙和半杯涼掉的茶。
賀知舟沒等他讓座,直接把文件袋打開,將報告抽出來放在桌面正中央。
「十二份樣本,十一份陽性,三甲基錫代謝物檢出,最高濃度是正常上限的六十三倍。檢測單位是江城大學分析測試中心,儀器型號、操作人、覆核人全在報告裡,蓋了兩個章。」
劉培元沒有馬上去拿報告。
他走到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才伸手翻開第一頁。
一頁一頁地看,很慢。
看到定量數據那一欄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賀醫生,這份報告的樣本量是十二份。」
賀知舟站在桌對面,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對。」
「在院患者是多少?」
「五十三人。」
劉培元的手指在報告邊緣磨了兩下,抬頭看著賀知舟,語氣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官腔。
「十二份樣本代表不了五十三個人,更代表不了整個四號車間。如果要作為停產依據上報省里,數據量是不夠的。」
賀知舟看著他。
「你想讓我把一百七十個人全采一遍?」
劉培元沒接話。
「可以,但每多拖一天,急診就多收幾十個人。今天四十一個工人自己騎電動車來看病,明天會更多。你想等到采完一百七十份樣本再停產,大概需要三到五天。五天以後,四號車間那六個新調去的工人也該住院了。」
劉培元的嘴唇抿了一下。
「賀醫生,我不是不想停,是程序上……」
「程序上需要什麼?」
賀知舟的語速沒變,「實驗室定量報告有了,臨床診斷閉合了,暴露源鎖定了,連供應商的安全數據表都拿到了。你還在等什麼程序?」
劉培元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按了兩下,聲音低了半度。
「精達電子是臨川的納稅大戶,老闆和市里幾個部門的關係……」
「劉主任。」
賀知舟打斷他,「精達電子的老闆跟誰關係好,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我只知道他的工廠每天往空氣里排有機錫蒸汽,排風扇壞了一個多月沒修,工人連防毒面具都沒有。」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這份報告的電子版,半小時前已經發到了省衛健委應急辦梁文博的郵箱。」
劉培元的瞳孔縮了一下。
賀知舟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起來。
梁文博的來電。
賀知舟按下免提。
「賀醫生,報告我看完了。」
梁文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很安靜,「劉主任在吧?」
劉培元的喉結滾了一下。
「在。」
「劉主任,省應急管理廳剛發了函,我念一下核心內容。鑑於臨川市精達電子科技有限公司涉嫌使用含三甲基氯化錫的違規化學品,導致大規模職業中毒事件,要求該企業即日起全線停產整頓,封存所有涉事化學品及相關採購憑證,配合調查組進入廠區取證。」
劉培元的手指從報告封面上抬起來,懸在半空。
「同時通知你,省疾控中心職業衛生所的調查組明天上午到臨川,負責現場環境採樣和流行病學覆核。到達之前,請臨川市衛健委確保所有涉事患者的診療資料完整保存,不得修改、不得銷毀。」
辦公室里的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劉培元的臉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太自然的灰。
「梁處長,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六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半拍。
「配合就好。」
梁文博的語氣沒有波瀾,「劉主任,這件事從今天開始進入省級督辦,所有處置決定需要跟省里同步。」
電話掛了。
劉培元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沒有再敲桌面。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視線慢慢落回賀知舟臉上。
「賀醫生,你達到目的了。」
賀知舟拿起手機,把免提關掉,揣回口袋。
「劉主任,這不是我的目的。停產只是第一步,已經中毒的五十三個人還躺在醫院裡,其中九個腦水腫,一個深昏迷,絡合劑的庫存只夠用三天。」
他把報告留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你要配合的不是省里的面子工程,是後面那些還能救回來的人。」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的燈管嗡嗡地響。
回到臨川一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半。
馬建國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賀知舟敲門進去,馬建國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面打開的是省應急管理廳的函件,紅頭文件的PDF。
他已經看到了。
「賀醫生,坐。」
馬建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茶葉,撕開往杯子裡倒了一撮,動作比之前從容了一些。
「省里的停產函我看了,疾控調查組明天上午到。我需要知道,你這邊還需要我做什麼。」
賀知舟沒坐。
「三件事。第一,急診搶救室改臨時監護區的審批,今晚簽完,明早設備到位。第二,全院藥房清點絡合劑和甘露醇的庫存,不夠的部分我從江城調,但院內周轉你得保證。第三,明天疾控組到了以後,所有患者的病歷和檢查資料必須完整開放,不能有任何刪改。」
馬建國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轉了一圈。
「第三條你放心,我已經通知醫務科把所有電子病歷的修改權限鎖了,紙質病歷全部歸檔封存。」
他抬頭看著賀知舟,表情比早上多了一些東西,不像是敬畏,更接近於一種遲到的清醒。
「賀醫生,我院全力配合專家組的工作。人員調配、設備徵用、後勤保障,你直接跟我對接,不再經過科室。」
賀知舟點了一下頭。
馬建國猶豫了一秒,「季向東下午在留觀區值了四個小時的班,黃標患者的評估他一個沒落。」
賀知舟的表情沒有變化。
「讓他繼續。」
他轉身走出院長辦公室,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半夏的消息。
「絡合劑第二批十六支已發出,省藥品調配中心額外批了二十支,明天中午到。另外,王濤說江城這邊的ICU有兩台備用降溫毯,要不要一起發過來?」
賀知舟回了三個字。
「都發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站在行政樓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涼氣。
停產令下了,工廠的機器會停。
但五十三個人的身體裡,三甲基錫還在一毫克一毫克地啃噬著他們的神經元、肝細胞和腎小管,絡合劑每天只能抓走一部分,剩下的藏在脂肪組織深處,等著下一輪釋放。
九個腦水腫,一個深昏迷,今天新收的四十一人里還有五個紅標。
大規模驅排治療需要的藥品、設備、人手和監護能力,遠遠超過一家縣級三甲的極限。
賀知舟推開急診科的側門,留觀區的燈光從簾縫裡漏出來,輸液泵的滴答聲此起彼伏,像五十三顆倒計時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