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疾控調查組到達臨川的第三天,全面篩查數據匯總完畢。
大會議室的長桌上鋪滿了表格,陳磊把最後一沓統計表碼齊,用回形針別好,走到白板前,拿起油性筆。
他的手懸了一秒才落筆。
「賀哥,最終數字出來了。」
「念。」
「累計就診兩百一十七人。經血樣檢測和臨床評估,確診三甲基錫職業中毒一百九十三人。」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宋清河坐在桌角,簽字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停住了。
林婉清靠在門框邊,手裡的巡查記錄本慢慢合上。
季向東坐在長桌末端,搪瓷杯端在手裡,杯蓋沒擰上,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冒出來,他像是沒感覺到燙。
陳磊繼續往白板上寫。
「重症腦水腫十一人,其中兩人瀕危,目前均在ICU或臨時監護病房。中度七十四人,表現為明顯的肢體麻木、記憶力減退、轉氨酶顯著升高。輕度一百零八人,僅有頭暈、噁心等前驅症狀。」
三組數字排在白板上,紅黃綠三色標註,像一份戰損報告。
宋清河盯著「十一」那個紅色數字看了幾秒,聲音發澀。
「中度七十四人里,有多少是最近三天才從輕度惡化上來的?」
陳磊翻了一下表格。
「三十一個。」
宋清河的嘴唇抿緊了,沒再問。
賀知舟站在白板前,手裡攥著油性筆,把陳磊寫的數字掃了一遍,然後在白板右側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病情分級」,右邊寫「醫療資源」。
「臨川一院ICU六張床,臨時監護病房四張,加起來十張。重症十一人,差一張。」
他頓了一下,在「差一張」下面畫了個圈。
「中度七十四人需要住院觀察和保肝保腎治療,臨川一院的留觀區加上徵用的病房,最多塞四十個。」
林婉清接了一句。
「已經塞了三十八個,連走廊都擺滿了。」
「所以剩下的三十六個中度患者沒有床位。」
賀知舟在白板上寫下一個箭頭,指向右側。
「加上一百零八個輕度,臨川一院吃不下。」
季向東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
「我們醫院從建院到現在,總床位四百二十張,住院率常年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能騰的都騰了。」
賀知舟沒看他,繼續在白板上畫。
「所以要分流。」
他畫了三個方框,從上到下排列,每個框裡填了不同的內容。
「第一級,重症十一人,全部集中在臨川一院。ICU六張床不動,臨時監護病房擴到五張,今天下午把神經內科的一間雙人病房徵用過來。十一個人,十一張床,一對一監護,絡合劑、甘露醇、血液淨化全上,腦電圖二十四小時不停。」
他的筆尖點在第二個方框上。
「第二級,中度七十四人。臨川一院留四十人,剩下三十四人分流到臨川二院和市中醫院。二院內科有空餘床位,中醫院的住院部上個月剛翻新過,硬體夠用。分流標準按肝腎功能和神經系統症狀評分排,分數高的留一院,低的送二院和中醫院。」
陳磊在旁邊飛快地記,寫到「中醫院」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賀哥,二院和中醫院的醫生沒處理過有機錫中毒,用藥方案他們吃不准。」
「我寫標準化治療手冊,穀胱甘肽保肝、碳酸氫鈉鹼化尿液、肝腎功能每日複查,全部列成清單,照著清單打勾就行。遇到惡化的立刻轉回一院,轉運時間不超過二十分鐘。」
陳磊點頭,繼續記。
「第三級,輕度一百零八人。」
賀知舟在最下面的方框裡寫了四個字:居家監測。
「不住院,每人發一張症狀自評表,出現手腳發麻加重、視力模糊、抽搐,任何一條,立刻來急診。門診隨訪每周兩次,抽血查肝腎功能和尿錫濃度,數據異常的升級收治。」
他把筆帽蓋上,退後一步看了看整塊白板。
三級分流,十一加七十四加一百零八,一百九十三人全部覆蓋。
宋清河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手指沿著箭頭和方框劃了一遍,停在最上面那個「十一人」的紅色圓圈上。
「十一個重症的絡合劑療程至少五天,每人每天兩支,十一人就是一百一十支。蘇主任從江城調了十六支,省藥品調配中心批了二十支,加起來三十六支,夠用不到兩天。」
林婉清翻開記錄本核了一遍數字。
「中度患者如果後續也需要上絡合劑,七十四人按一半的使用概率算,又是三百七十支。」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換過了,是熱的。
「絡合劑的缺口我來解決,今晚跟蘇半夏和省藥品調配中心開電話會,全省範圍調貨。不夠的話走國家儲備藥通道。」
季向東一直沒出聲。
他坐在桌末端,搪瓷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泛白。
白板上的數字他看了很久,一百九十三這個數字映在他的老花鏡片上,鏡片有一道細小的刮痕,從左上角延伸到鏡片中間。
賀知舟轉身準備往外走,季向東開口了。
「賀醫生。」
賀知舟停住腳步,沒轉身。
「中度七十四個人裡面,有多少是第一天就來了急診的?」
陳磊翻了翻表格,猶豫著看了賀知舟一眼。
賀知舟沒攔他。
「三十一個。」
陳磊的聲音放輕了,「第一天掛了急診號,開了止吐藥和補液,第二天複診被歸為食物中毒,第三天才轉到留觀。」
季向東的喉結滾了一下。
會議室安靜了四五秒。
「如果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聽你的,至少有四十個人不會發展成中度。」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顫抖,但搪瓷杯被他握得很緊,杯麵上「從醫三十年紀念」幾個金字在燈光下一明一暗。
陳磊低下了頭。
宋清河的視線落在桌面上,手裡的筆停了。
林婉清把記錄本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
賀知舟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他沒接這句話。
沒有安慰,沒有追責,沒有「現在說這些沒用了」之類的體面台階。
他只是擰開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蓋擰緊,聲音和剛才一樣平。
「分流方案一小時內落地,陳磊負責對接二院和中醫院。宋清河把標準化治療手冊列印一百份,分發到三家醫院的護士站。林婉清清點所有在院患者的用藥量,把缺口數字今晚八點前報給我。」
他拉開會議室的門往外走。
「季主任,留觀區黃標的六小時評估到點了。」
季向東攥著搪瓷杯的手鬆開,站起來,把杯子留在桌上,走向留觀區方向。
他經過白板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目光掃過那個紅色的「十一」,和下方那行黑字「中度七十四人」。
但他沒有停,走了出去。
陳磊把統計表夾進文件夾,跟著出了門,在走廊里追上賀知舟。
「賀哥,二院那邊我聯繫過了,床位可以勻三十張出來,但他們藥房連穀胱甘肽都只剩半箱。中醫院更慘,住院藥房的西藥品種還不到一院的三分之一。」
「列清單,品名、規格、數量,發給蘇半夏,讓江城一院藥劑科統一採購配送。」
「那運費誰出?」
「省里出。梁文博說過,應急響應期間的物資調配走省級財政。」
陳磊點頭跑了。
賀知舟走到急診大廳,分診台的白板已經被擦乾淨,重新寫上了三級分流的通道指引。
護士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輸液架上掛著的藥瓶比昨天密了一倍。
他掏出手機撥通蘇半夏的號碼。
「絡合劑缺口至少四百支,全省調貨能湊多少?」
蘇半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有翻頁聲。
「我剛跟省藥品調配中心確認過,全省二巰基丙磺酸鈉的庫存總量,加上在途的緊急採購訂單,一共能調到一百四十七支。」
賀知舟的腳步停了。
「一百四十七支。」
「對。全省就這麼多。這個藥本身就不是常規備藥,國內只有兩家藥廠生產,產能有限,現有庫存還要應對其他地區的散發病例。」
一百四十七支。
十一個重症五天療程需要一百一十支,剩下三十七支,分給七十四個中度患者里可能惡化的,每人不到一支。
「國家儲備藥通道呢?」
「我問了,審批周期最快四十八小時,到貨至少再加兩天。」
四天。
四天裡如果再有中度惡化成重症,絡合劑接不上,腦水腫會在十分鐘內吞掉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