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一百四十七支，全省庫存。
他轉身走進臨川一院藥房，林婉清已經站在藥櫃前，把所有相關藥品按批次排了一排。
「賀醫生，目前院內庫存二巰基丙磺酸鈉七支，加上蘇主任今晚到的第二批十六支，再加省調配中心批的二十支，總共四十三支。」
「夠幾天？」
「十一個重症每人每天兩支，四十三支夠兩天不到。中度患者如果也要上絡合劑，一支都勻不出來。」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周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給續上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蘇半夏。
「絡合劑的事我算過了，全省一百四十七支撐不了一周。江城一院藥房還有沒有別的渠道？」
蘇半夏的聲音帶著翻文件的沙沙聲。
「我剛查了全省三甲醫院的藥品目錄，常備二巰基丙磺酸鈉的只有三家，江城一院、省人民醫院、還有北邊的濱海中心醫院。三家加起來的庫存就是你手上那個數字。」
「藥廠呢？」
「國內生產這個藥的只有兩家，一家在東北，一家在西南。我打了東北那家的電話，對方說常規排產周期是十五天，加急最快七天出貨。」
七天。
李建軍等不了七天，張德明等不了七天，那九個腦水腫的患者一個都等不了。
「西南那家呢？」
「還沒打通，我讓王濤一直在撥。」
賀知舟的手指在藥櫃邊緣敲了三下，節奏很快。
「蘇半夏，換個思路。二巰基丙磺酸鈉是注射劑，產能受限。但同類絡合劑里還有一個口服製劑，二巰基丁二酸膠囊，你查一下這個藥的庫存。」
電話那頭鍵盤聲響了五六秒。
「二巰基丁二酸，口服金屬絡合劑，FDA批准用於鉛中毒，超說明書可用於有機錫螯合。江城一院藥房有庫存，六十盒，每盒三十粒。」
「六十盒，一千八百粒。」
賀知舟心算了一下，「口服劑量每次十毫克每公斤，每天三次，一個七十公斤的成年人每天用量大概兩千一百毫克。一粒一百毫克，每天二十一粒，一千八百粒夠八十五人用一天。」
林婉清在旁邊聽著，手指在記錄本上飛快地算。
「中度七十四人，如果全部用口服替代，一千八百粒夠用一天多一點。」
「不是替代。」
賀知舟的聲音很平，「重症患者必須用注射劑，靜脈給藥起效快，血藥濃度高，這個不能省。口服製劑給中度患者用，降低注射劑的消耗速度，把省下來的注射劑全部集中給重症。」
蘇半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這個方案可行。口服二巰基丁二酸的螯合效率比注射劑低百分之三十左右，但中度患者的暴露劑量本身就低，口服夠用。」
「六十盒今晚能發出來嗎？」
「能，王濤那邊冷鏈車還沒走，我讓他加上。」
「加上的同時，再跟省人民醫院和濱海中心醫院打個電話，問他們有沒有口服製劑的庫存，有多少全部調過來。」
蘇半夏的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我現在就聯繫。另外，趙院長剛才打電話問我臨川的情況，我把報告數據跟他說了，他讓你有需要直接找他。」
賀知舟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停了一下。
「給我他的號碼。」
蘇半夏報了一串數字，賀知舟掛了她的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趙德明接得很快，聲音裡帶著椅子轉動的吱呀聲，像是剛從什麼會議上出來。
「賀醫生，半夏跟我說了。你需要什麼？」
「兩件事。第一，江城一院藥房的二巰基丙磺酸鈉和口服二巰基丁二酸全部調給臨川，今晚出發。第二，我需要您以江城一院的名義聯繫省藥監局，啟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應急藥品供應通道。」
趙德明沒有猶豫。
「應急通道需要什麼手續？」
「省衛健委的事件認定函梁文博那邊已經有了，省藥監局需要一份醫療機構的藥品需求申報表，蓋你們醫院的章就行。申報表上寫清楚藥品名稱、規格、需求數量和緊急程度。」
「需求數量寫多少？」
「二巰基丙磺酸鈉五百支，口服二巰基丁二酸一百五十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五百支？全省庫存才一百多。」
「所以要走應急通道，讓藥監局直接對接藥廠，跳過經銷商。東北那家藥廠的常規排產十五天，應急通道能壓到三到五天。」
趙德明的椅子不轉了。
「我現在就讓醫務科準備申報表，今晚蓋章掃描發給省藥監。」
「趙院長，還有一件事。」
「說。」
「申報表上除了絡合劑，把甘露醇和還原型穀胱甘肽的量也報上去。臨川一院的庫存已經見底了，二院和中醫院更不用說。」
「甘露醇報多少？」
「兩千瓶。穀胱甘肽三百支。」
趙德明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問數字合不合理。
「半小時內搞定。」
電話掛了。
賀知舟把手機放在藥柜上，轉向林婉清。
「現有的四十三支注射劑從今晚開始全部集中給ICU和臨時監護病房的十一個重症患者，每人每天兩支，能頂四天。四天內如果應急通道的藥到了，無縫銜接。」
林婉清的筆在記錄本上畫了一條線。
「中度患者的口服藥最快什麼時候到？」
「明天凌晨，王濤的冷鏈車今晚發，六小時到臨川。」
「那今晚中度患者怎麼辦？」
「今晚繼續保肝保腎對症治療，穀胱甘肽和鹼化尿液不停，口服藥到了以後立刻分發。」
林婉清合上記錄本，轉身去清點甘露醇的庫存。
手機又震了，方曉雯的消息。
「賀醫生，西南那家藥廠電話打通了，對方說原料藥庫存充足，接到應急訂單後最快四天可以發第一批貨，首批產能大概兩百支。」
賀知舟回了一個字。
「好。」
他站在藥房的冷光燈下，把手機屏幕上的所有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今晚到明天，注射劑四十三支，口服藥六十盒。
三天內，省調配中心的一百四十七支注射劑陸續到位。
四到五天，應急通道的第一批兩百支從西南發貨。
加起來，剛好能把十一個重症的五天療程撐完，中度患者的口服驅排也能同步啟動。
四個小時，三條線，閉環了。
他擰開保溫杯，水又涼了。
手機再次亮起來，這回是周芳從ICU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李建軍的瞳孔開始不等大了，左四右五，對光反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