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404章 被遺忘的夜班工人

第404章 被遺忘的夜班工人

2026-09-21 11:53:37 作者: 夕陽記憶

  含量數字上多停了一秒,翻到下一頁。

  採樣報告的附件是一份精達電子四號車間的人員登記表,張衛東走之前留下的副本。

  賀知舟本來只是順手翻一眼,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名單上列了十二個人。

  四號車間清洗工位,日班。

  他把頁面往後翻,第三頁是空的。

  「宋清河。」

  宋清河正在桌對面整理採樣數據的編號,抬起頭。

  「這份人員登記表是疾控組從廠里拿的?」

  「對,人事部門提供的在崗花名冊。」

  「四號車間清洗工位只有日班?」

  宋清河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編號條,走過來看那張表。

  十二個名字,全部標註「日班」,工號連續,入職時間從半年前到兩年前不等。

  「不對。」

  宋清河的眉頭皺了起來,「清洗工位是兩班倒的,我在調查表里見過夜班工人的描述。」

  他翻出自己整理的崗位分布統計表,手指沿著「清洗工位」那一欄往下劃。

  「這裡,編號零三七的患者趙小軍,入院時自述是日班,但他提到過夜班的工友比他們人還多。」

  賀知舟拿起手機撥了顧一鳴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廠區。

  「顧主管,四號車間清洗工位是不是兩班制?」

  顧一鳴的聲音有點發悶。

  

  「對,日班十二個人,夜班編制也是十二個,但實際在崗的多一些,經常有臨時工頂班。」

  「夜班多少人?」

  「最近三個月的排班表上,固定工加臨時工一共三十七個。」

  賀知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疾控組拿到的花名冊上只有日班十二人,夜班的三十七個人一個都沒有。」

  顧一鳴沉默了兩秒。

  「夜班大部分是外地來的臨時工,不走正式合同,人事那邊可能沒登記全。廠子前天停產以後,夜班的人基本都散了,回老家的回老家,去別的廠的去別的廠。」

  賀知舟的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你手上有夜班工人的名單嗎?」

  「我有一份考勤打卡記錄,不算正式名單,但名字和工號都有,電話號碼不一定全。」

  「現在發給我。」

  「行,我翻一下,十分鐘。」

  電話掛了。

  賀知舟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宋清河。

  宋清河已經明白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三十七個夜班工人,同樣的車間,同樣的清洗工位,同樣沒有排風扇,暴露條件和日班一模一樣。」

  「夜班可能更差。」

  賀知舟的聲音很平,「夜間氣溫低,清洗槽加熱後的溫差更大,蒸汽凝結速度慢,在呼吸帶高度的滯留時間更長。」

  宋清河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三十七個人裡面,有多少來過我們醫院?」

  賀知舟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分診台的就診記錄。

  兩百一十七個就診者,他親手分過流的每一個人的工裝胸牌和報出來的工位信息。

  「幾乎沒有。」

  陳磊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捧著一沓當天的巡查記錄。

  「賀哥,什麼幾乎沒有?」

  「四號車間夜班的工人,來急診的不超過三個。」

  陳磊的動作頓住了。

  「夜班?有夜班?」

  「三十七個人。」

  陳磊的嘴巴張了一下,手裡的巡查記錄差點滑到地上。

  「那這些人呢?」

  「散了。臨時工,沒正式合同,廠子停產第二天就走了。」


  陳磊把記錄本抱在胸前,聲音變緊了。

  「走了去哪?」

  「這就是問題。」

  十分鐘後,顧一鳴的消息到了,一份拍了六張照片的考勤打卡表,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名字旁邊用鉛筆補了電話號碼,有些空著。

  賀知舟把六張照片放大,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數。

  三十七人。

  其中有電話號碼的二十三人,剩下十四人只有名字和工號,連身份證號都不全。

  「陳磊,你來打電話。二十三個有號碼的,一個一個打,問三個問題:現在在哪,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最近有沒有頭痛手麻。」

  陳磊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照片,坐下來開始撥第一個號碼。

  第一個,空號。

  第二個,通了。

  對方在隔壁市的另一家電子廠上班,說有點頭暈,以為是天熱沒在意。

  第三個,關機。

  第四個,通了。

  對方已經回了老家,在安徽阜陽,說嘴巴里最近總有金屬味,手指頭髮麻,去鎮衛生院看了,大夫說是頸椎病,開了膏藥。

  陳磊捂住話筒,抬頭看賀知舟,臉色發白。

  「鎮衛生院當頸椎病治了。」

  賀知舟的表情沒有變化。

  「讓他馬上去縣醫院掛急診,就說疑似重金屬中毒,查肝腎功能和尿錫濃度。你把我的電話給他,讓縣醫院的大夫打給我。」

  陳磊把賀知舟的號碼報了過去,掛了電話繼續打下一個。

  二十三個號碼,打通了十五個。

  四個空號,四個關機或無人接聽。

  十五個接通的人里,分布在六個不同的省份。

  九個人有不同程度的症狀,從頭暈噁心到手腳發麻,最嚴重的一個已經開始出現記憶力減退,買菜找不到回家的路。

  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中毒。

  沒有一個人被當地醫院正確診斷。

  陳磊打完最後一個電話,放下手機,手指關節發酸,簽字筆在桌上滾了兩圈。

  「十五個通了的裡面,九個有症狀。八個沒打通的加十四個沒號碼的,一共二十二個人,完全失聯。」

  宋清河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筆尖在「二十二」下面畫了一道線。

  「失聯二十二人,有症狀九人,暫時無症狀六人。有症狀的九個分散在六個省,最遠的一個在甘肅。」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水又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有機錫的神經毒性有潛伏期,輕度暴露的前驅症狀可能在停止接觸後兩到四周才出現。那六個說暫時沒感覺的,不代表沒事,只是還沒到發病的時間窗。」

  宋清河的筆停在紙面上。

  「那現在有症狀的九個人,當地醫院根本不知道是有機錫中毒,開的藥全是對症的止痛片膏藥。如果裡面有人發展成腦水腫……」

  「鎮衛生院連CT都不一定有。」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他們會以為是腦梗或者癲癇,按常規方案處理。等到不對勁轉上級醫院的時候,窗口期可能已經過了。」

  陳磊攥著手機站起來。

  「賀哥,那怎麼辦?九個人分散在六個省,我們不可能一個一個飛過去。」

  「不需要飛過去。」

  賀知舟掏出手機,打開梁文博的對話框,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梁處長,精達電子四號車間夜班工人三十七人,多為外地臨時工,停產後已散回各省。目前聯繫上十五人,九人已出現中毒前驅症狀,分散在六個省份,均未獲正確診斷。另有二十二人完全失聯。需要省衛健委協調國家衛健委,向相關省份發函協查,同時下發診療指導方案至基層醫療機構。」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手機震了。

  不是梁文博的回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安徽阜陽。

  賀知舟接起來。

  對面是一個年輕男聲,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方言口音。

  「喂,是賀醫生嗎?我是阜陽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值班醫生,剛才有個患者拿著你的電話號碼來掛急診,說你讓他來查重金屬中毒。我想問一下,這個人的情況到底是……」

  「他的名字叫什麼?」

  「周國強,男,四十一歲。」

  「他現在什麼狀態?」

  「精神差,雙手震顫,查體發現雙下肢肌力下降,膝反射減弱。我們初步考慮的是……」

  「不是你們考慮的任何東西。」

  賀知舟的聲音打斷了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個字都釘在實處。

  「三甲基錫職業中毒,立刻查肝腎功能、尿錫濃度,同時做頭顱CT排除腦水腫。你們醫院有二巰基丙磺酸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酸鈉?」

  賀知舟閉了一下眼睛。

  六個省,九個正在發病的人,散落在不知道多少個連藥名都沒聽過的基層醫院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