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把手悶子戴好，又拍了拍棉褲上沾的雪。
耐著性子又等了五分鐘，這才往屯子裡走。
此時剛過晌午，屯子裡家家戶戶都吃完了飯，沒什麼農活，大傢伙都閒得五脊六獸，渾身不得勁。
屯子裡的各家的老娘們要麼守在炕頭做針線活，納鞋底、縫棉衣，要麼湊到隔壁鄰居家，盤腿坐在炕上扯閒嗑，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個沒完。
「哎呀，這不是山子嗎？這大冷天的，幹啥去了才回來？」
「咋從屯子西邊過來的？要不說還得是你呢山子，那冰窟窿說下就下，跟沒事人一樣，這體格子真是那個啊，咱屯子找不出第二個！」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癟犢子三胖子。
只見他歪戴著一頂棉帽子，帽耳朵耷拉在兩邊，雙手互相插在袖口裡面，縮著脖子，往陳高山這邊湊，嬉皮笑臉的，壓根沒看出陳高山眼底的火氣。
陳高山一看見他，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了起來，直直往腦門上沖，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要不是這小子當初攛掇、使壞，他也不至於進冰窟窿里，遭那麼大罪。
他原本想的是，給他好好的琢磨個正經的死法，沒想到這癟犢子居然主動往他跟前湊。
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天生就是個短命鬼啊。
陳高山一句話都沒多說，快步朝著三胖子衝過去，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伸手就一把狠狠拎起了三胖子的棉襖脖領子，雙手用力，直接把人提溜的腳離了地面。
「你他媽的說什麼屁話呢？還我真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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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山咬著後槽牙。
「你狗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狗籃子？我當初是怎麼掉進冰窟窿的，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沒主動找你算帳，你反倒跑到我跟前裝驢比了？
我幹啥去跟你有雞毛關係嗎？你咋就嫩麼欠呢，哪有事哪到，哪放屁哪呲牙！」
三胖子壓根沒料到陳高山說動手就動手，瞬間只覺得雙腳離地，脖領子死死卡在脖子上，勒得他喘不上氣，整張臉迅速漲得通紅。
他雙手胡亂拍打著陳高山的胳膊，雙腳在空中不停蹬踹，拼命掙扎，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悶咳聲。
「松、鬆手！山子！咳咳、快鬆手……我上不來氣了！」
三胖子憋得眼睛直翻。
「再、再不鬆手，我可就要喊人了！」
陳高山看著他被勒得吐出舌頭，又怕真把人在大白天的整死，鬆開了手，一把將人推了出去。
三胖子踉蹌著後退好幾步，一屁股摔在冰冷的雪地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拼命呼吸空氣。
陳高山站在原地，眼神兇狠地盯著他。
「趕緊給我滾犢子，往後別往我跟前湊，看見你就心煩！要是下次再讓我碰見你在我跟前瞎嘚瑟、我不給你打得連湯帶水、站都站不起來，尿尿都分叉，我陳高山的名字就倒著寫！」
三胖子長得瘦瘦小小，個頭比身材高大的陳高山矮了整整一個頭，平日裡就只會耍嘴皮子，壓根不是陳高山的對手。
這會兒被勒得脖子生疼，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捂著脖子，一邊揉一邊咳嗽，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咳咳咳....你他媽的是想勒死我啊！」
「咱們可是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髮小，哥們我怎麼可能害你啊！」
嘴上這麼說著，三胖子的腦子卻在飛速轉動，想起前幾天，他碰見打獵回來的劉獵戶，要趁著這幾天天還冷、積雪沒化，打算在再結伴進一趟山。
他趕緊從地上站了起來。
「山子，你可是咱們屯裡這輩人里，最有本事、最有出息的，咱誰不佩服你啊！上次冰窟窿那事你真不能賴我，從頭到尾都不是我乾的，是後面那幾個人沒站穩，手忙腳亂把你擁出去的，要怪你也得怪他們去啊！」
「咱倆啥關係？從小一起摸魚爬樹、光屁股長大的髮小，我能拿這種要命的事跟你開玩樂嗎？你可得信我！」
他搓著手，追了上來。
「這樣，你要是還生氣，趕明兒直接上俺家去，我讓我家燒火的秋燕子給你燉上鮮魚，燙上一壺燒酒，咱倆坐炕頭好好喝兩口，把這篇翻過去得了！再說你這不也好好的，啥事沒有嘛，別跟我置這個氣。」
他偷偷瞄了瞄陳高山的臉色，見他沒那麼生氣了，
心裡哼了一聲。
陳高山就是個空有一身力氣的傻大個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那天冰湖的事，要是換了他自己，被人推出去的那一刻，早就撒腿跑了，寧可不要那點魚，也絕不能往冰窟窿里送死，也就這大傻子，真能傻乎乎地往裡沖。
他陳高山能跟屯裡那個大傻強尿一個壺裡，能是啥好人了。
這腦子也是個不夠用的，自己想忽悠他，簡直手拿把掐。
玩他跟玩一條聽話的狗沒兩樣。
只不過陳高山個頭高、力氣大，硬碰硬自己肯定打不過，可他三胖子從來不靠蠻力，靠的是腦子裡的彎彎。
「你這陣子一直在家養著沒出門，屯裡的事不知道。咱屯子裡的老少爺們，只要一提起你陳高山，哪個不得豎大拇指，都誇你尿性，是個頂天立地的真爺們！
山子啊，你說你氣性咋就這麼大呢？我啥人你還不清楚？平日裡就愛湊個熱鬧、起個哄，嘴碎了點，但我這人心眼子好使，從來沒壞心眼！
要說啊，要不是我在屯裡幫你搗咕這個事，你這名聲能這麼響，能這麼讓屯子裡的大姑娘小媳婦佩服？」
「呵！呸，就你？還心眼子好使？我都想一口大黏痰直接呼死你，少在這跟我灌迷魂湯！」
他聽著身邊三胖子巴拉巴拉說個沒完，嘴就沒停過，全是些不著調的話，心裡已經打起了小算盤。
他太了解三胖子了，這癟犢子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平白無故說這麼多好聽的，指定是在鋪墊什麼事，屁眼子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粑粑，肯定沒安好心。
陳高山懶得再跟他廢話，轉過身，抬腳就朝著三胖子的方向踢過去。
三胖子嚇得一激靈，趕緊弓著腰往後連退好幾步，躲開這一腳，頓時急了。
自己說了一籮筐好話，軟話都說盡了，居然一點用都沒有。
自己原本家裡日子還算過得去，他爹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石匠，靠著給人刻石碑、養家餬口，一家人吃喝不愁。
可去年他爹一死，家裡好日子也徹底到頭了。
他上頭有兩個姐都嫁人了，所以他爹的手藝他也學到手了。
可是鑿石頭多累啊，還掙不了快錢，家裡沒了進項，全靠著那七畝地湊合，再就是靠著媳婦秋燕子養漢，換點吃的。
眼看著屯裡那幾戶獵戶，每次進山都能打來的野味、吃不完，皮子還能換不少糧食和錢，小日子過得紅火，頓頓吃肉滿嘴流油，他心裡就嫉妒得不行了，天天抓心撓肝的著急。
誰不想頓頓吃上肉？
可自己沒本事，沒門路進山打獵，只能幹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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