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緊趕慢趕,眼瞅著到了晌午,終於到了山腳下。
王長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陳高山正費力地拉著爬犁,爬犁上還靜靜躺著三胖子。
他啐了一口唾沫。
「他媽的,真是人越窮越他媽出事!咱們這趟進山,打了七隻青皮子,外加兩隻狍子,按往常的規矩,該大夥平分,可偏偏折了三胖子一個人,說到底,是咱們沒看住他這個癟犢子。」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在場的人,一人分一隻青皮子,剩下的三隻青皮子,還有那兩隻狍子,全都給三胖子家送去。
秋燕子一個女人帶倆丫頭,家裡頂樑柱沒了,日子沒法過,這些獵物好歹能讓她們娘三個,挺到開春化凍,不至於挨餓。」
陳老蔫第一個點頭,開口應下。
「就按長發兄弟說的辦,就這麼分!咱們是對人不對事,三胖子這狗日的是自己找死,可那娘仨是無辜的,總不能讓她們跟著餓死。媽了個巴子的,人都已經這樣了,咱們能幫襯一點是一點,也算積點陰德了。」
劉春雷站在一邊。
「我跟老蔫想的一樣,沒意見,就這麼著吧!都是一個屯子的,不能看著娘仨餓死。」
雖然王長發看不慣三胖子這個人,但是真遇事見真章了,都是講究人。
「山子,你心裡咋想的?有啥想法儘管說。」
「長發叔,我沒別的想法,都聽你的安排,你說咋辦就咋辦。」
此時南溝屯子,因為王長發這幾個獵戶拉著爬犁回屯子,動靜整的挺大。
家家戶戶除了攤巴炕上的,基本都出來看熱鬧了。
人群里有人瞧著爬犁旁的人數,心裡犯起嘀咕,壓低聲音跟身旁的人念叨。
「這幫人進山的時候可是五個爺們,咋回來就剩四個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老娘們立馬捂住嘴,盯著爬犁。
「唉呀媽呀,那三胖子哪去了?該不能出啥事了吧!」
「你們快看!那爬犁後頭,血糊糊的那一團,被布蓋著的,是不是三胖子啊?」
「這一爬犁全是青皮子!瞅著不得有五隻啊,這趟進山可賺大發了!」
「啥啊,你這人不識數就別瞎咧咧!明明是七隻青皮子,底下還壓著兩隻肥狍子!」
王長發打小就跟著他爹在屯子裡張羅紅白喜事、鄰里糾紛,除了二大爺,就數他在屯子裡最有威信,說話做事向來敞亮,大夥都服他。
此刻看著幾個半大小子踮著腳、伸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扎進爬犁里看熱鬧。
「都圍過來幹啥?閒得慌是不是?在家裡飯吃飽了?過冬的棉襖棉褲都穿利索了?還是你爹娘早早給你把媳婦說好了?聽不懂人話啊!」
「別在這圍著湊熱鬧,哪涼快哪待著去,沒屁格勒嗓子,淨添亂,趕緊都散了!」
這邊剛呵斥完,大傻強裹著松松垮垮的棉襖,屁顛屁顛地從自家院子裡跑了出來,跑得急,棉襖敞著懷,冷風直往懷裡灌。
王二嬸子在身後追,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強子啊!你慢點跑,把衣服系上再出去,聽話啊,娘回頭給你娶媳婦!」
一聽見「娶媳婦」這三個字,正撒歡跑的大傻強立馬釘在原地,停下了腳步,當即嘿嘿傻笑著,笨手笨腳地繫著棉襖扣子,嘴裡還不停嘟囔著。
「媳婦,我要媳婦,強子聽話,系扣子,媳婦,嘿嘿、」
系完扣子,他又屁顛屁顛地跑到爬犁跟前,仰著腦袋,伸著脖子往上面瞅,嘴角都快流下口水。
「長發叔,肉,肉,強子想吃肉!」
王長發本就因為三胖子的事心裡窩著火,又被這幫看熱鬧的人鬧得心煩,當即嗷一嗓子吼了出來,差點沒把大傻強當場嚇尿,身子一哆嗦,立馬縮著脖子往後退。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眼裡除了吃還有啥?這上面是人,吃你奶奶個嘴!王二家的,趕緊過來把你家強子領走!看熱鬧也分啥事,這是你家傻小子能瞎湊的嗎?趕緊領回去!」
王二嬸子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當即擰著豐腴的身子,一雙小腳在地上倒騰得飛快,一溜煙就衝到了近前,一把將大傻強護在身後,雙手往腰上一叉,仰著脖子就跟王長發對上了。
「咋的了王長發?你幹啥啊發這麼大脾氣?俺家強子咋的招惹你了?礙著你哪根筋了?你嘴咋就那麼臭呢?是不是天天從你家大醬缸里蒯醬吃,嘴都被醃臭了!」
「你提溜個蒜瓣腦袋,一天天的,拿俺家傻強子當小狗日的隨便呲嗒呢?我這個當娘的還站在這呢,有啥不對付的你沖我來,別拿孩子撒氣!」
王二嬸子站在那裡,前凸後翹,一副被歲月滋養的熟透了,圓圓臉就是不顯老啊。
陳高山在一邊看著,果然有些女人,歲月的痕跡不一定在臉上。
王長發被王二嬸子懟得也是沒辦法了。
這屯子裡誰都能惹,唯獨王二家這娘們惹不得,那張嘴皮子厲害得很,一個人能頂三個吵,撒起潑來沒完沒了,眼下三胖子的事才是大事,實在沒功夫跟她糾纏。
而且這娘們供奉的仙啊神啊的,邪性的很。
他嘆了口氣,擺著手服軟。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不對,行了吧?你趕緊把強子領回去吧!姑奶奶,求你別在這跟著添亂了,中不中?」
說著,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爬犁上。
「三胖子讓青皮子咬死了,出了人命的事,別耽誤了!」
王二嬸子也不是蠻不講理的,拉過強子,伸手給孩子摸了摸,轉頭白了王長發一眼,沒好氣地拽著強子。
「走,回家,娘給你燉肉吃!」
看著這娘倆總算是轉身回了家,王長髮長舒一口氣,朝眾人使了個眼色,拉著爬犁,往三胖子家趕。
沒一會兒功夫,就到了三胖子家院門口。
院牆是土坯壘的,就半人高。
「三胖子他家的,趕緊出來一趟!」
屋裡,秋燕子正坐在炕沿下,搓著苞米粒子,苞米芯子堆在腳邊。
聽到門外的聲,她心裡莫名一緊,手裡的活立馬停下,趕緊起身,撩開門帘就往屋外跑。
「誰啊?這大晌午的喊我!」
「是我,王長發。」
秋燕子快步走到院門口,推開木門。
「長發叔啊,你們不是帶著三胖子進山打獵了嗎?這才去了一天,咋就這麼快回來了?」
她立馬就發現周遭不對勁,自家院門口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屯子裡的人。
南溝屯本就不大,平日裡沒啥新鮮事,誰家有點風吹草動,看熱鬧的人立馬蜂擁而至,一個個扒著院牆、踮著腳,恨不得扒窗戶根底下去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