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駕著馬車,馬是家裡養了多年的老馬,已經認路了,能自己走到富平鎮,也能從鎮上回家。
陳高山鬆了韁繩,任由老馬往前走,伸手拿起蓮花擱在馬車上的玉米面大餅子,就著鹹菜條,往嘴裡塞,墊吧了一口。
看了眼手錶,約莫得有一個小時了,終於到了富平鎮。
由於已經是下午了,沒有了一大早的集市熱鬧了,主街上人零零散散的,他按著記憶找到了他跟他爹之前出貨的福來酒樓。
這酒樓是鎮上最氣派的飯莊,門口掛著青布酒旗。
守在門口招呼客人的跑堂劉銀子,眼尖得很,一眼就認出了牽著馬車的人,是常年給酒樓送山珍野貨的陳獵戶家的兒子陳高山。
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算得上是同齡人。
以往陳高山跟著陳獵戶過來送野物,每次都會順手給守在門口的劉銀子抓上一把炒花生、或是幾顆干大棗,一來二去,兩人關係處得很近。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就連趙掌柜,他爹也時不時的給只兔子,飛龍啥的。
劉銀子平日裡見了他,向來都是笑呵呵的熱情得很。
當即就迎了上來,開口就喊。
「山子,今個咋自己一個人過來了?沒跟陳大叔一塊兒?這回又上山打了啥好野物啊?」
陳高山牽著馬韁繩。
「我爹在家地里忙著春耕呢,脫不開身,我就自個來了。運氣好,碰巧在山裡獵了頭大野豬,特地給酒樓送過來,趙掌柜在不在店裡?」
劉銀子一聽是野豬,眼睛立馬亮了,忙點頭。
「在呢在呢,掌柜的就在後院對帳呢!你別從正門進,牽著馬跟我走後院角門,省得擋著店裡的客人。」
說著就扭頭朝店裡喊了一嗓子。
「狗剩子,我領著山子去後院見掌柜,你在前面好生盯著門臉,照應著客人!」
「得嘞,銀子哥你放心!」店裡傳來另一個小夥計乾脆的應答聲。
陳高山牽著馬,跟在劉銀子身側,往酒樓後院走。
劉銀子邊走邊念叨。
「山子,你這一晃可得有兩個來月沒來鎮上了吧?前幾天我們掌柜的還念叨呢,說你們家咋不往這送野貨了,店裡的野味兒都快斷供了,你可不禁叨咕啊!」
「這陣子山里風大,加上家裡農活,一直沒進山,這頭野豬也是今個碰巧撞見的,費了好大勁才拿下的。」
這話剛說完,就見劉銀子忽然壓低了身子,飛快地往左右瞅了瞅,見四下沒人,立馬湊到陳高山身邊。
「山子,跟你說個大事!你知不知道,就倆月前,鎮上那老毛子占著的庫房,也就是原先咱們鎮的警署大院,半夜突然炸了!火光沖天,半個鎮子都能看見!」
這事他清楚啊,那庫房就是他親手炸的。
可面上卻沒露聲色,反倒瞪大了眼睛,不知情地追問。
「真假?這可不是小事!咋好好的就炸了?」
「俺哪知道具體緣由,天知道是咋回事,說炸就炸了,動靜大得嚇人!」
劉銀子撇撇嘴,咬牙切齒的。
「要我說啊,老天有眼,咋沒把那些嚯嚯娘們的癟犢子老毛子全都炸死呢。」
他又往陳高山跟前湊了湊。
「這爆炸的事都不算啥頂要緊的,咱們酒樓來往的都是走南闖北的客商,消息靈通得很,我還有個更要緊的消息,你可得聽好了,千萬千萬別跟外人說!」
他被困在屯子裡這麼久,與外界消息就屬於是隔絕了,眼下他就需要外面的消息呢。
立馬點了點頭,等著劉銀子往下說。
「老毛子上個月早就卷著東西跑沒影了!聽常在咱們酒樓吃飯的貨販子嘮,黑城那邊過來一夥叫八爺灰的人,直接接手了咱們這一片嘎達,那動靜鬧得震天響!
剛跟穿黃大衣的幹了一場硬仗,轉頭就放話,要把山里那些打家劫舍的綹子鬍子,全都收拾了!」
「你是不知道,我聽南來北往的客商說,這幫人穿得跟咱們莊戶人沒啥兩樣,有得衣服,鞋還都挺破的,綁腿。還定了個口號,說不拿老百姓一口吃的、一口喝的,不打人不罵人,平日裡見著百姓挑水砍柴,還主動上前搭把手,和氣得跟街坊鄰居一樣。」
「要我說,我是一點都不信,咱們老百姓就是泥地里的小蝦米,誰來咱們這嘎達都能隨意踩兩腳、捏兩下!依我看,不管誰來管這片地方,都是換湯不換藥!早先老毛子、小狗日子來,不都是搶糧抓壯丁?這幫人指不定就是裝樣呢,跟之前的老黃毛子一道號的!」
劉銀子嘴裡的八爺灰,分明就是來解放他們那這裡的子弟兵。
自打小狗日子走了,山裡的鬍子越來越能蹦躂,百姓吃了不少苦頭啊,要是他們真來了,這些綹子也是蹦躂不了幾天了。
「你也別把話說死,凡事都有好有壞。要是這幫人真的是為百姓著想,那就是咱們的福氣。真能把山裡的鬍子徹底清乾淨,咱們往後種地、進山打獵,也能睡個安穩覺,日子總歸能好過些。」
劉銀子卻不以為然,嘴角撇得更厲害,搖著頭。
「反正啊,他們在黑城那邊還沒徹底站穩腳跟,想要管到咱們這小地方,還得等好一陣吧。山子,聽哥們一句勸,回家趕緊把家裡的糧食、值錢物件藏藏,人心隔肚皮啊!
這幫人說不定跟老毛子、小狗日子是一路貨色,都是表面裝善人,別等真到了搶糧的時候,咱們哭都沒地方哭!」
他心裡明白,劉銀子這是好心,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放心,我記著了,回去就收拾。」
兩人走到福來酒樓的後門,陳高山把馬車拴在後院的老槐樹下,馬兒喘著粗氣,低頭啃著地上的青草。
劉銀子惦記著野豬的生意,說了句「你在這等著,我去喊掌柜的」,就往掌柜的屋裡跑。
陳高山挽起袖口,把收拾得乾淨的野豬扛在肩頭。
走進後廚,就見福來酒樓的趙掌柜,笑呵呵地站在灶台邊等著,看見他進來。
「山子,可算把你盼來了!我就樂意收你老陳家的野物,每次都打理得乾淨,不費事,比別家送來的強百倍!」
趙掌柜上前兩步,伸手在野豬肉上抹了一把,又湊近聞了聞肉味,確認肉新鮮,沒異味,滿意地點頭。
「對了,豬肚子拿來沒?那玩意兒可是好東西,尤其是治胃病!」
陳高山立馬放下肩頭的野豬,從馬車上的布包里,掏出用乾淨油紙包好的野豬肚,遞了過去。
「趙掌柜,這回這個豬肚子上的疔特別多。」
趙掌柜接過野豬肚,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是好貨!來,上稱稱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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