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水,往院子裡走。
碗裡的水是淡綠色的,野韭菜跟姜一起煮的。
這可是山子好不容易上山整的,不喝白瞎他的心了。
她走到蓮花身邊,把碗往跟前遞。
「蓮花,快趁熱喝,你嘗嘗這偏方管不管用,要是喝著能好受點,明天姐再給你煮。」
蓮花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搓洗衣服,一聽到偏方,她都條件反射的想乾噦了。
「姐,太燙了,先放涼涼,我歇會兒就喝。」
「還燙啥,都溫乎了,趕緊喝!」
杏花把碗又往前遞了過去,皺著眉。
「你天天吃不下東西,肚裡的孩子哪能有營養?到時候生下來乾巴巴的,頭上沒幾根頭髮,瘦巴巴的可咋整!為了孩子,你也得咬牙喝下去!」
蓮花知道姐姐是為自己好,也明白這是山子的心意,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接過碗,閉著眼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又辣又苦,還夾雜著一股野韭菜的燴氣味。
她連忙捂著嘴。「姐,快,趕緊給我舀碗水,壓壓!」
可還沒等杏花轉身進廚房,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聲。
蓮花眼睛一亮,瞬間忘了嘴裡的苦。
「是山子,山子回來了!」
剛走到門口,就撞見陳高山牽著馬車進了偏門了。
「山子,你可算回來了!家裡飯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呢!」
「先叫爹出來,一起把馬車上的東西搬進屋。」
一家人齊上手,來來往往幾趟,把馬車上東西,全都搬進了堂屋。
東西搬完,陳高山沒著急顯擺這些東西,而是拉著家人在炕邊坐下,把在鎮上劉銀子跟他說的消息,一五一十、大概地跟家裡人說了一遍。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除了陳高山神色平靜,其他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
陳劉氏撇著嘴,忍不住唉聲嘆氣。
「這到底是個啥世道啊!就不能讓咱們老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嗎?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來,後天又來啥八爺灰,咱們這嘎達,咋就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啃一口!」
蓮花和杏花對視一眼,兩個懷孕的女人心裡更是發慌,把手握在一起,全都轉頭看向一家之主陳老蔫,等著他拿主意。
陳老蔫手裡攥著菸袋鍋,吧嗒抽了兩口,皺著眉頭,沒說話。
大概過了一分鐘吧。
「山子,這事你咋看?」
陳高山也不客氣直接開口就說。
「不管誰來,咱們老百姓的日子總得往下過。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家裡多囤點糧食,把值錢的東西都藏好,千萬不能露富。老話講得好,悶聲才能發大財。
娘你們三個,沒事別往屯子外跑,就老實屯子裡待著;尤其是杏花和蓮花,都懷著身子,更不能出門瞎轉悠,安穩養胎比啥都強。」
陳老蔫聽完,往鞋底子上磕了磕菸袋鍋。
「行,就按你說的辦,山子,家裡往後這些事,你也得拎起來了。」
話題一轉,他看著堆得東西。「賣野豬的錢,全都換成這些東西了?」
陳高山點了點頭,沒解釋。
他看著兒媳點頭,也沒啥意見,臉上反而露出認可的表情。
這年頭,金銀珠寶都不如糧食實在,囤夠糧食才能活下去,兒子的做法挺穩妥的。
他又追問了一句。
「賣野豬的錢,夠買這麼多東西?」
陳高山臉上稀鬆平常,癟了癟嘴。「不夠,我在路上撿著錢了。」
這年頭不偷不搶、不坑蒙拐騙,就算得上是好人了,撿錢再還回去,裝啥大善人啊。
「撿錢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陳高山看著爹緊張的樣,忍不住笑了笑。
「爹,你說你問的不是廢話嗎?要是被人看見了,我還能帶著這些東西回來?早就被人盯上了!」
「還算你小子有點心眼子,知道跑,你換的這些糧食啥的,全都是家裡緊著用得上的東西。山子啊,爹算是看出來了,你現在真能頂住事了,往後我跟你娘不在了,也放心把家裡一大家子人、這一大家子家業,全都交到你手上了。」
這話是打心底里的認可,陳老蔫越說越舒心,兒子終於長成了能頂門立戶的老爺們,家裡兒媳婦又都懷了身子,老陳家眼看著就要添丁進口,有了下輩人,這會兒他老高興了。
「咋的爹,你跟我娘在下面有人啊,還能挑日子。」
陳老蔫嘴角一抽,氣得抬手就要教訓這個沒正行的兒子。
可還沒等他動手,一旁的陳劉氏就聽不下去了,伸手就往兒子後背上使勁拍了一下,力道不小。
「咋跟你爹說話呢!你爹那是打個比方,操心你往後的日子!你說說你,馬上都要當爹的人了,還沒個正形,沒大沒小的!」
陳高山被拍得一縮脖子,也不惱,嘿嘿笑了笑。「所以啊,爹你別說這些話,你跟娘肯定能活到咱家第五輩人生出來。」
「咋的,我跟你爹是千年的老王八啊,活那麼大歲數就招人煩了,我們能見到重孫就知足了。」
鬧夠了,他想起懷裡的東西,伸手從衣襟里摸出八個蛤蜊油。
「你們快看這是啥!這叫蛤蜊油,稀罕玩意兒!」
「娘,兩個;杏花,兩個;蓮花,兩個;爹,剩下我倆一人一個。這玩意兒可管用了,冬天手腳裂口、臉上皴得干吧爆皮,抹上一點就潤乎乎的,鎮上地主家的婆子,天天抹這個!」
說著陳老蔫自己拿起一個,湊到鼻子底下皺著眉聞了聞,一臉嫌棄地往桌子上一放。
「我可不抹這娘們家家的玩意兒,老爺們皮子粗點就粗點,沒那麼多講究,將就將就就得了。你們娘三個抹就行了,杏花蓮花一人給三個,地主婆子算個屁啊,咱們老陳家,也能用得起這東西!」
陳劉氏在一旁聽得直撇嘴,心裡偷偷嘀咕。
真能吹牛逼,之前日子不緊巴的時候,也沒見你想著給我買。
她白了當家的一眼,轉頭拉過陳高山的手。
「還是我兒子掛著娘,知道心疼娘,比你爹強!」
接下來分東西,陳劉氏不偏不倚,除了糧食、油鹽醬醋這些調料,讓她收進屋的糧缸、柜子里,其他的全都公平地分給杏花、蓮花。
杏花和蓮花拿著手裡的蛤蜊油,牙刷、牙粉、香胰子,倆人眼睛裡都閃著光。
默契十足,拿著東西就起身,往各自的屋裡去,把這些東西放好。
等兩個兒媳走了,陳高山伸進懷裡貼身的暗兜里,摸出兩條老刀牌香菸,啪地一下直接拍到陳老蔫面前的桌上。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香菸,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信。
他活了大半輩子,抽的都是自家種的旱菸葉子,這輩子都沒敢想過能抽上帶包裝的紙菸,更沒想到兒子出門一趟,還特意給他帶了這稀罕玩意兒。
「山子,這、這是給我的?」
「嗯吶,特意給你買的!」
說完,他直接撕開一條煙的包裝,從裡面拿出一包,再拆開煙紙,抽出一根遞到爹的面前。
陳老蔫接過香菸,放到鼻子底下使勁聞了一口,一張老臉滿足很。
「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