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皮溝老張家大房的土坯屋裡。
陳桂蘭雙手往腰上一叉，睜著雙眼，盯著蹲在屋角地上的張寶福。
「啞巴了？你倒是說話啊！」
「你那兩個好弟弟，這是明擺著要把我們娘三個往絕路上逼，要搶了咱們的房子，讓我們沒地方住啊！咋的，就他們是老張家正經兒子，你是你娘當年偷漢子生的野種？！」
「老太太活著的時候，他們兩個管啥了，是我給伺候走的！你娘也是個偏心眼子的。報應來了不，剛走，她的兩個好兒子就跳出來作妖了！
之前幹啥去了？啊？憑啥要把我們住了這麼多年的房子，騰給張大河成親用？那是我們的家！」
陳桂蘭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張寶福，你真是一百個豆都不嫌腥！他們都要騎在你頭上拉屎撒尿，欺負到家門口了，你還蹲在這憋著一個屁不放，一句話都不敢說！你這是要眼睜睜看著我們娘三個沒地方去，要逼死我們是不是啊！」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睛，豬油蒙了心，才會嫁給你這麼個窩囊廢！跟著你，我沒享過一天福，成天吃苦受累也就算了，連帶著三丫和可心，都跟著我一起遭這血罪，吃不飽，還要受你那兩個兄弟、妯娌的氣！」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淚，咬著牙放出狠話。
「我告訴你張寶福，今天你要是再不給我們娘們出頭，再不給我們撐個腰，老娘就不跟你過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我現在就領著三丫和可心回我娘家，你自己看著辦吧！」
蹲在地上的張寶福，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
一聽見陳桂蘭又說要回娘家、不過了的話，之前不管在鬧，桂蘭都沒說過不跟自己過的話。
他噌地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眼睛憋得通紅。
「你讓我咋招？我能有啥辦法！」
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我是家裡的老大，爹死得早，我十二歲跟著娘一起起早貪黑，拉扯寶財、寶貴兩個弟弟長大，我當哥的，我能咋辦啊！」
這話，陳桂蘭聽了整整快十七年了，從嫁進張家第一天起，只要一鬧矛盾，張寶福就拿這話搪塞，翻來覆去幾十遍，聽得她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咋辦？我現在就告訴你咋辦！」
「張寶福，今天你就給我選一條路，要麼，你要你那兩個吸血的弟弟，要麼，你要我跟倆孩子！你自己選，選一個，大哥咋了，大哥就該他們的，活該自己媳婦孩子吃不上也得供他們造啊！」
站在一邊的張可心和張霞霞，兩個孩子靠在一起，也明白，他們娘這次是真的動了真格的。往常不管家裡吵得多凶，娘就算再生氣，也從來沒說過要領著他們回舅舅家的話，可今天，娘是徹底被傷透了心了。
張霞霞今年十二歲，這些年她也受夠了。
爹在奶奶、二叔二嬸、小叔小嬸面前，永遠低著頭，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一個屁都不敢放，窩囊死了。
家裡但凡有點好吃的、好用的，奶奶全都緊著二叔小叔家的兩個孫子，她們姐妹三個，就連他弟都撈不著。
要不是大舅，會接濟他們一點糧食、她們就不是三天餓三頓，而是天天餓九頓，早就活不下去了。
想到這些，張霞霞也跟著下定了決心。
「娘，啥時候收拾行李？我這就去收拾。」
十歲的張可心，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到炕邊，伸手拉開炕櫃的櫃門，從裡面翻出包袱皮，準備收拾。
在他心裡，跟著爹，永遠要受二叔小叔的氣，爹是大孝子，奶奶說啥都聽。
自己要是跟了他、挨餓不說啊，弄不好得跟著他爹一起照顧二叔和小叔。
可跟著娘，回舅舅家，至少能吃飽飯。
張寶福看著媳婦，看著閨女兒子二話不說就要收拾行李走人的架勢，整個人都慌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嘴裡不停地念叨。
「好啊，你們都逼我，全都合起伙來逼我。我是大哥啊，我能咋辦啊。」
他痛苦地撓著頭。
「大河要成親，沒房子娶不上媳婦，咱們這房子先讓他們住著，等以後咱們可心長大了，要成親了，再把房子要回來不就行了。是我沒能耐，是我沒本事，護不住你們娘幾個。」
話剛說完，他直接雙手抱著頭窩在牆角，另一隻手攥成拳頭，一下又一下，往自己腦袋上捶。
張可心站在炕邊，看著爹窩囊的樣，小嘴癟了又癟，說出了心裡話。
「爹，既然你這麼向著大河哥，事事都想著他，那你乾脆讓他給你當親兒子不就行了，還要我和娘、三姐幹啥？」
這話狠狠扎在了張寶福的痛處，他本來就一肚子憋屈沒處發，被自己十歲的兒子這麼一懟，更來氣了。
「你這小兔崽子！連你也跟著一起編排你爹我！我這麼多年累死累活，扛著這個家容易嗎我！這不是要了我的血命嗎，里外不是人，兩頭都受氣啊！」
張可心心裡不服氣，他實在是想不通，爹到底是被二叔和小叔灌了什麼迷魂湯，怎麼就這麼油鹽不進，不管娘怎麼說、怎麼鬧，他永遠都想著二叔和小叔，從來不肯替自己家裡人想。
一想到娘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他都替娘的不值。
「你扛的誰家啊？」
「你扛的根本不是咱們這個家！咱們家是娘一個人扛著的！」
張寶福被兒子整的嘴都哆嗦了，面子上掛不住了，從地上站起來，揚起巴掌，就朝著張可心的臉上打。
陳桂蘭一聽兒子幫自己說話，她也有仗義了。
哼，她這也算是快熬出頭了，沒男人撐腰，兒子給她撐腰，一個健步。
拿著掃炕的笤帚疙瘩直接擋住了。
「咋的？我兒子說錯了咋的？你還敢動手打人了？有能耐你去外面跟你那兩個弟弟、跟你那兩個弟妹能耐去，就會對著我們娘幾個耍啊，你可真行事啊！」
「現在我們娘三個都要被人趕得沒地方住了，你咋不吱聲了？咋不敢出去跟他們掰扯了？你說你挺大個人了，咋就這麼窩囊，肚臍眼放屁，你咋想的呢！」
得了，他被懟得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也沒臉站著，又蔫頭耷腦地蹲回了牆角，雙手抱著頭，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又來了，一到解決不了的事張寶福就這比樣的，陳桂蘭都懶得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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