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劉氏在一旁聽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拿起牆角的掃帚,在陳老蔫身上來回掃了兩下。
「趕緊把身上的衣服撣乾淨,去把臉和手洗了再進屋!蓮花,去給你爹打盆清水過來,杏花,把窗台上的香胰子拿過來!」
屯子裡參加了白事了,按理來說都該把這一身的衣服都換了,在洗個澡的去去晦氣,看著山子他爹氣的這樣,就簡單整整得了。
陳高山靠在門框上,聽著爹吐槽老姑家的糟心事。
陳劉氏手裡拿著毛巾。
「就你妹子那性子,潑辣能幹,脾氣又暴,在十里八村都不吃虧,誰能欺負得了她啊。」
陳老蔫正蹲在院子裡的石墩邊,手裡拿著香胰子,使勁搓著臉和脖子。
剛從白事場上回來,臉上、鼻孔里全是燒紙留下的黑灰,搓了好幾下。
洗半路抬起頭,被胰子辣的眯著眼睛。
「女人家的再能行事,再厲害,那家裡沒個頂事的老爺們撐著,凡事都要她一個女人家出頭,這日子能好過得了?終究是受屈的命!」
這話一出,收拾東西的陳劉氏反倒沒像往常一樣跟他拌嘴反駁,反倒沉默下來。
她當年嫁到陳家的時候,公婆就早就沒了,那時候當家的妹子陳桂蘭還小,沒嫁人,都是她一手拉扯著長大的,姑嫂倆感情還挺好的。
當初給桂蘭尋摸婆家,看中的就是老張家的張寶福性子老實,看著憨厚,覺得桂蘭嫁過去不會受氣。
誰成想,嫁過去才看明白,張寶福哪裡是老實,根本就是窩囊,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遇事就往後縮,啥主意都沒有,家裡啥事都聽他娘的。
有這麼個窩囊男人,桂蘭在婆家哪能有好日子過?
得虧桂蘭隨了陳家的性子,脾氣火爆,性子烈,才能勉強壓得住張寶福這個蔫吧癟犢子,但凡她軟一點,早就被張家婆婆和妯娌磋磨得沒法過日子了。
陳劉氏原本還想著,這回張家老太太終於沒了,桂蘭頭上再也沒有婆婆壓著,總算能熬出頭,過上幾天舒坦日子,不用再看婆婆臉色。
可聽當家的這語氣,這是老張家又出么蛾子,桂蘭又受屈了。
「人都沒了,這不剛發送入土嗎?是不是老太太這邊剛下葬,他們家就鬧著要分家了?指定是桂蘭那兩個像地缸似的妯娌,又在背後挑事,想占便宜欺負你妹子!」
陳老蔫接過陳劉氏遞過來的粗布毛巾,胡亂擦了擦臉和脖子,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氣呼呼地。
「山子他娘啊,還真讓你說對嘍!那老太太在家裡就停了一天,今早天不亮就剛下葬,墳頭土都沒幹呢,他們家那兩個癟犢子妯娌,就急著跳出來整事,分家產、搶糧食,臉面都不要!」
「下午我還得再去一趟老張家,必須過去給桂蘭撐腰!」
「我就不信了,咱們老陳家又不是沒人,就那兩個胖得跟土豆子成精似的老娘們,還能騎在咱們陳家姑奶奶頭上作威作福!山子,下午你跟我一起過去,給爹壯膽!」
陳高山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心裡早就明白了來龍去脈,聽到爹點名讓自己一起去,當即應了下來。
「爹,我跟你去,放心,絕不能讓老姑受屈。」
陳劉氏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倆,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要說你老姑,這一輩子不容易了。在張家熬了這麼多年,一連生了三個閨女,才好不容易得了張可心這個老疙瘩,在婆家抬起點頭了。
可自己男人就是個窩囊廢,遇事就躲,從來給她出不了頭、撐不起腰,這麼多年,沒少被婆婆拿捏、被兩個妯娌排擠欺負,好不容易把可心拉扯到十歲,總算是熬死了婆婆,以為能苦盡甘來,結果又鬧出這事。」
「他爹,山子,你們說的對,咱們老陳家不是好欺負的,更不能看著姓陳的受欺負!下午你們過去,要是老張家真敢不講理,實在不行,就把你老姑接回咱們家來。
還有三丫、可心那倆個孩子,也都一起接過來!不就是多三張嘴吃飯嘛,有咱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們娘幾個,他們老張家不要,咱們老陳家養著!」
其實屯子裡的人為啥啊拼了命也要生兒子啊。
就算是吃不飽飯,窮得叮噹響,有的人家一大家子,就只有一條能穿出門的棉褲,誰出門辦事誰穿,剩下的人只能窩在炕上,日子難到了這個地步,可女人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懷、一個接一個地生,從來沒斷過念想。
老話講多子多福,生兒子首要的,就是為了傳承家裡的香火,老輩人都說,沒兒子就是斷了根。
等百年之後,連個給摔盆兒、上墳燒紙的人都沒有,成了孤魂野鬼,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可更實在、更扎心的理由,是這年月的日子,離了男人根本活不下去。
男人是家裡頂樑柱,是幹活的主要勞動力,開荒種地、上山砍柴、拉車挑擔、蓋房修院,哪樣重活離了男人都不行?
就像今天桂蘭遇上的事,妯娌欺負、婆家刁難,女人再潑辣也沒用,必須得靠娘兄弟、靠家裡男人出頭撐腰。
真要是鬧到急處,起了爭執打了起來,家裡男人少,連架都打不過人家,只能受欺負。
屯子裡,家裡兒子多的人家,遇事的時候,幾個壯實小子往門口一站,氣場就擺在那,就算心裡有壞主意,也得掂量掂量,不敢輕易招惹。
可要是家裡沒兒子,只有閨女,最後絕了戶,那日子才叫難熬。
不光要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罵絕戶頭,斷了自家香火,被人擠兌,在屯子裡永遠抬不起頭,直不起腰。
陳劉氏這輩子,最瞧不起、最看不慣的,就是張寶福那種窩囊廢老爺們,遇事就縮脖子,啥擔當都沒有,看著就讓人來氣。
要是自己攤上這麼個窩囊男人,日子過得這麼憋屈,她都恨不得找塊豆腐一頭撞死,也不受這份活罪。
她這麼痛快,願意讓陳桂蘭領著孩子回娘家,甚至主動提出要把她們娘幾個接過來,心裡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盤算。
張可心都十歲了,在鄉下早就到了能幹活的年紀,地里的活都能搭把手。
自家就剩山子一個了,平日裡連個幫襯的兄弟都沒有,遇事連個商量的人、搭把手的親人都沒有,以後不管是過日子,還是出門辦事,都太單薄了。
要是桂蘭領著孩子回來,家裡平白多了幾個勞動力。
家裡光景好,不差她們娘幾個一口吃的,多幾雙筷子的事,可家裡人多了,不光幹活有人搭把手,往後再遇上啥事,山子也多個商量幫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