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天下來,陳高山幾乎天天都是大晌午頭,日頭最毒的時候往苞米地里鑽。
今兒是他跟秋燕子私下約好的最後一天,剛到晌午,他照舊拎著漁網就要往外走。
剛踏出屋門,就見蓮花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站立在西廂房的房門口。
她一隻手拿了根自家院子剛摘下來的旱黃瓜,另一隻手拿著粗面窩窩頭,窩頭中間的洞,往裡蒯了些大醬,就這麼就著黃瓜小口啃著。
三伏天裡悶熱得人沒胃口,也就這爽口的蘸醬菜,能讓人多吃下幾口乾糧,蓮花吃得到挺香的,孕吐那個勁早就過去了,這幾個月嘎嘎能吃。
她瞅見要出門的高山。
「山子,今天還往河泡子去啊?天天撈小雜魚回來燉,俺們嘴裡都吃膩歪了。」
陳高山嘴角掛著笑,點了點頭。
「成,今兒就去最後一天。我多網上一些,這大熱的夏天,不吃小雜魚還能吃啥?再說你跟杏花都懷著身子呢,正該多補補,我去了啊。」
杏花正好從倉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頂草帽。「等會。」
她幾步走上前,就給高山扣在了腦袋上。
「戴上擋擋日頭,你瞅瞅你,這些天曬得黑糊糊的,快趕上黑驢蛋子了,後脖梗子都曬冒油了。」
等他走到了河套子下了網,走到兩個人約定的苞米地里的時候,秋燕子已經等不及了。
直接就撲了上來,抓起一把黑葡萄糖,就往他嘴裡塞,話都不讓說出口。
瞅著事兒要完事,陳高山還沒緩過神,骨子裡獵戶常年練出來的第六感,突然就毫無徵兆地迸發出來。
他皺緊眉頭,只覺著腳底下的地,正順著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那動靜絕不是馬車啥的路過。
他心裡咯噔一下,別的心思都沒了,壓根顧不上身邊的秋燕子,立馬就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苞米地里土面上。
剛一貼地,一連串沉悶又雜亂的蹄子聲就進了耳朵里,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顫。
陳高山心裡瞬間罵開了,這他媽分明是成群的野牲口下山了!
用屁眼子琢磨都能明白,這個時節大白天敢明目張胆下山闖莊稼地的,除了野豬群,壓根沒別的玩意兒!
眼下這時候下山的野豬,全都是母野豬帶著一窩豬崽子,護崽的母野豬性子最烈,攻擊性很強,見著活物就敢往上沖,比單獨的公野豬還要嚇人。
地里這一片片的甜滋滋汁水飽滿的嫩苞米,在野豬眼裡那就是老好吃的大棒棒糖。
每年上秋都沒少下山霍霍莊稼,可往常野豬都是摸黑半夜來,趁著沒人偷偷糟蹋,今天倒好。
這群畜生簡直是膽子肥破天了,居然大晌午頭的時候就敢往屯子裡的莊稼地闖!
「山子,你幹啥玩意兒呢?愣在那兒跟個木樁子似的,說好的兩回,你咋這會兒突然趴地上了?這地上土渣子多,硌得慌不說還埋汰,到底出啥事兒了?」
秋燕子見他突然反常,開口追問,還帶著沒緩過來的騷浪勁。
陳高山哪有功夫細說,從地上爬起來,彎腰抓起扔在一邊的褲衩子,手忙腳亂就往身上套。
「咋了?出大事了!野豬下山霍霍苞米地了,趕緊的!麻利把衣服穿上,別在這兒磨蹭!」
秋燕子一聽是野豬,臉色當即就白了,下意識快步上前,從背後貼住陳高山的後背,雙手攥住他的胳膊。
「山子,你幹啥去啊?你啥傢伙事都沒拿,就這麼空手去?你可別這麼莽撞啊!你可千萬不能出事,要不然嫂子我,連這點最後的樂趣都沒了。」
陳高山打心底里不愛聽她這話。
要不說別人家的媳婦就是比不上自家屋裡的蓮花、杏花,心裡就那點子褲兜子裡的事。
「趕緊閉了你的嘴!少說這些沒用的!就算是你家傻強子出事,我都不帶有事的!別攔著我,再耽擱,整片莊稼地都被野豬霍霍沒了!」
秋燕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慌亂間伸手亂抓,無意間碰到他的腰,摸到一塊硬邦邦、沉甸甸的東西。
「不是、你這褲腰上別的啥玩意兒啊?硬邦邦的,硌得我手疼。」
陳高山沒好氣地伸手,往褲腰上一摸,摸出一把別在腰間的盒子炮。
「別的傢伙事。就算是想把貂蟬在腰上,我也沒那個本事!也就這玩意兒能鎮得住場子!」
他懶得再跟秋燕子扯這些閒篇,眼下莊稼地要緊。
拿著手裡的盒子炮,轉身就朝著蹄聲傳來的方向,拔腿直接跑了過去。
一路瘋跑了足足一里地,路邊成片的苞米杆子東倒西歪,秸稈被踩斷、拱翻,滿地都是破碎的苞米葉、啃爛的苞米棒,跟被牛犁過地一樣亂糟糟的。
這群野豬進來這一會兒,就已經霍霍了一大片莊稼!
再往前是屯子裡人種的大豆地,只見大豆地里,一群野豬正拱著嘴糟蹋莊稼,眼睛這麼一眨麼。
光是成年的大野豬就最少有四頭,個個膘肥體壯、皮毛黝黑,身邊還跟著小豬羔子,圍著母豬哼嗤哼嗤地啃食豆苗、拱食土裡的豆子,吃得別提多歡實,壓根沒察覺到有人靠近。
陳高山屏住呼吸,抬手舉起盒子炮,瞄準前方黑乎乎的野豬群,只是眼下距離足有四十來米,以盒子炮的射程,準頭實在夠嗆。
他不敢耽擱,當即手指扣動扳機,一把拉開保險,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的槍聲,在莊稼地里炸開,震得耳朵嗡嗡響。
正埋頭啃食的野豬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徹底驚炸了毛,原本兇悍的野豬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母野豬領著整群野豬,一窩蜂地掉頭就往後山的密林里瘋狂逃竄,轉眼就沒了蹤影。
陳高山盯著野豬逃竄的方向,這哪裡是幾頭野豬,大腰母加起來,最少也有十二三隻,大大小小擠在一起,難怪破壞力這麼強。
眼看野豬群跑遠了些,他也顧不上這莊稼地里還有沒有別人,當誤不當誤,他們幹事了,就這幾聲槍響,要是真辦事,也得嚇回去。
扯著嗓子就朝著村子的方向大喊,聲音傳出去老遠。
「野豬下山了!都趕緊來人啊!快來人護住莊稼地!」
其實不用他多喊,剛才的槍響,早就比喊聲管用。
在屯子裡,槍響就是最急的信號,沒一會兒功夫,村裡的老少爺們抄起鋤頭、鐮刀、叉子,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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