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捋了捋頭頂僅剩的幾根稀頭髮,沒好氣地開口。
「咋的?我這大活人在這兒是擺設?我還沒發話呢,輪得到你瞎下定論?王婆子你一個婦道人家,手上沒力氣,使不上勁。
你們家要是沒那些老講究、舊規矩,就由我來給山子媳婦接生,痛快點給句話,不樂意我立馬拎上藥箱走人!」
蓮花躺在炕上,一聽這話,拼盡全身力氣搖著頭。
「不行!不行啊!除了山子,我不能讓別的男人看了身子,往後我在屯子裡還咋見人?咋出門啊?我不干!」
「娘,山子、我自己能行,我能使勁,我自己生!」
陳高山在旁邊聽得著急。
「放你媽的屁!人都快沒了,還怕看啊!有我在這兒呢,誰敢說一句閒話?怕個雞毛!周大爺,別管她,趕緊動手!」
蓮花還在搖頭。「娘,我真的不行啊。」
陳劉氏這會兒也急紅了眼,壓根不聽蓮花的,上前一步,一把就薅住周郎中的胳膊,把人往炕邊拽。
「不行個吧唧!老周大哥,別聽她的,今兒個這個家我做主!你儘管動手,出啥事我擔著,麻溜的!」
周郎中二話不說,伸手就伸進熱水盆里,搓著手,就算是消毒了。
「山子媳婦,你放寬心,我不往下看,就動手幫你順孩子,一會我喊使勁,你就卯足了勁往下掙,聽見沒?」
「山子,你家有沒有老參?切兩片厚的來,給你媳婦咬嘴裡,那玩意兒提氣勁大,能幫她扛住勁!」
門口蹲守的陳老蔫豎著耳朵聽屋裡動靜,一聽要老參。
「有!家裡有老山參呢,我這就去切!」
找出布包著的人參,拿刀切了兩大片,趕緊遞進屋。
陳高山攥著蓮花的手,把參片塞進她嘴裡。
「蓮花,咬好了!」
不得不說,到底是老郎中,不光醫術高明,手上也有勁。
周郎中蹲在炕邊,一邊順著胎位,一邊喊著號子讓蓮花使勁,短短二十分鐘,就順著勁兒,轉圈把卡住的孩子慢慢理順,一把薅了出來。
陳劉氏見孩子順利落地,蓮花也喘著粗氣緩過勁來,大人孩子都平安,直接跪在地上,對著周郎中作揖,眼淚嘩嘩往下掉。
「老周大哥,大恩啊,你可是救了我們陳家兩條命啊!」
王婆子眼疾手快,立馬接過剛出生的娃,倒提溜著小腳丫,拍打孩子的後背。
沒一會兒,跟小貓叫似的哇哇哭聲,終於在屋裡響起。
陳劉氏抹了把臉上的淚,趕緊從王婆子懷裡接過孩子,小心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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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討債的小崽子,腦瓜子長這麼大幹啥,可把你娘給憋壞了!」
陳高山懸了大半天的心,總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我當爸爸了,我當爹了!」
「周大爺,我媳婦真沒事吧?」
周郎中拿布擦乾淨手,擺了擺手
「你媳婦底子好,身子壯實,就是元氣傷了,得養一陣子。我待會開兩副補氣血的藥,按時喝,再坐個月子,年輕,恢復得快,沒啥大礙。」
說完,陳高山拿過提前備好的布,給蓮花把腦門包好,就是女人生孩子專用的包頭巾,怕她受風著涼。
陳高山這才從炕邊挪下來,湊到陳劉氏跟前,瞅了瞅她懷裡的小丫頭,不自覺癟了癟嘴。
這孩子也太醜了,小臉皺巴巴的,腦袋被擠得細長,跟個老黃瓜似的,都變形了。
陳劉氏瞅著兒子這嫌棄的樣。
「噘個屁的嘴!小孩子骨頭軟,生的時候擠長了,養個把月,自然就長回來,長開了!你還嫌棄上了。」
炕上的蓮花雖然說身子虛得發軟,但是不耽誤說話。
「娘,是小子還是丫頭啊?」
王婆子一拍大腿,這才反應過來,忙叨得都忘了正事,這麼多年的職業生涯,最要緊的步驟咋忘了呢,給主家報平安啊,失誤,失誤了。
笑呵呵開口。
「恭喜陳老弟,弟妹!生了個大千金,白白淨淨的,母女平安!」
陳劉氏瞅著蓮花嘴角往下撇,看著有點不高興,立馬坐在炕邊。
「女娃咋了?這可是咱老陳家頭一個孫輩,金貴著呢!這是你拿命換來的,有啥可嫌棄的?頭胎生個女娃,往後幫著帶弟弟妹妹,多貼心!只要你好好的,以後想生,咱再接著生,還怕生不出小子?」
蓮花聽著婆婆暖心的話,看向孩子的眼神,也溫柔了。
西廂房蓮花那邊剛把孩子順下來,東廂房裡,杏花的疼勁也徹底上來了。
高婆子是屯子裡經驗老道的接生婆,自打進了東廂房,就沒閒著,一會兒摸杏花的肚子,一會兒看她的胎位。
「杏花,使勁!往下使勁!你這胎位正,比你妹妹順當,別慌!」
杏花這胎雖然說也是頭胎,可比蓮花輕巧些,疼歸疼,腦子還清醒。
她咬著牙,按照高婆子說的,一疼上來,就卯足勁往下拉。
霞霞端著剛燒開的熱水進屋,又把煮好的剪刀、乾淨布條擺好,看著屋裡的陣仗,不敢出聲,安靜在旁邊打下手,隨時等著添水、遞東西。
高婆子蹲在炕邊,時不時伸手探看,越看心裡越有底。
「這宮口開得好,娃的頭也順,再使兩把勁,立馬就能出來!」
杏花疼得渾身發抖,咬著牙堅持,她心裡惦記著蓮花,一邊使勁一邊問。
「我妹子,蓮花,咋樣了。」
高婆子一邊給她擦汗,一邊高聲應著。
「你放心!西廂房那邊周郎中坐鎮,剛聽見娃哭了,王婆子喊的母女平安了,就差你這邊了!你也加把勁,別讓家裡人惦記!」
一聽蓮花平安生了,杏花心裡鬆了一大截,渾身也有勁了,趁著宮縮的勁,往下一使勁。
「使勁!再使勁!出來了!看見頭了!」
從杏花發動到生產就三個小時。
高婆子手上托著,沒一會兒,就聽哇的一聲響亮的哭聲,比西廂房的哭聲要洪亮。
「也是個千金!母女平安,都好著呢!」
陳老蔫蹲在屋門口,手裡拿著菸袋鍋,一直都沒吭聲,菸絲都忘了點。
他臉上已經不好看了,只是沒說出口。
他心裡一個勁犯嘀咕、倆兒媳婦前後腳挺著大肚子,都掐著日子生,咋就這麼寸,連個帶把的小子都沒生出來?
一個都沒有!
這叫啥倒霉點子,偏偏就讓他老陳家趕上了。